對方的教學方式實在是太令人髮指了。
有看過哪個人教學生解題,卻不是仔仔細細的列出所有計算公式,而是步驟省略再省略嗎?僅僅寫出他自己才看得懂的方程式,然後還用著「你看,不就是這麼解出來了嗎?很簡單吧」的眼神看著你。
薛景當下差點折斷手裡的筆。
有鑑於此,之後再遇到課業上的難題,薛景就直接把殷離莫排除在外了。誰要一個只能給出答案,卻沒有詳細中間過程的教學者啊。
當然,燕曉曉也不在他的考慮範圍。
答題錯誤,等待他的就是一記側拋、正拋,或後拋,摔得他是頭昏眼花、金星直冒,差點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
重生已經很哀傷了,再被摔成失憶還得了。
於是,與薛景同為一年級生,個性好、有耐心的徐夢雪就成了他的最佳求助人選——這也是為什麼薛景會與徐夢雪越走越近的原因。
眼瞅著殷離莫不只站在他身後,還微微俯下身,兩隻修長結實的手臂就撐在書桌上,活脫脫是半個人體監獄,薛景寫算式的動作頓了頓,腦袋往後一仰,對上那雙狹長漂亮的眼。
「去寫你的稿,別在這裡當背後靈,壓力很大耶。」薛景不滿的翻了個白眼。
殷離莫卻是可以感受到夾雜在不滿之中的一縷莫可奈何的喜愛,他輕輕釦住薛景的下巴,讓外表年幼的戀人暫時維持這個姿勢,將一個個如羽毛般的細吻落在額頭、鼻尖,還有嘴上。
溼熱的舌尖慢條斯理的描過唇縫,彷佛那是一件極其浩大,需要慎重以對的工程。
薛景說什麼都不敢張嘴,就怕那條靈巧的舌頭會趁機鑽進去,他只能用一雙瞪大的貓兒眼表示抗議。
殷離莫含住薛景的上唇吸了一會兒,直到被掌控在手裡的那人臉蛋漲紅,眼神越來越羞惱,大有「你再親下去我就拿筆戳你」的趨勢,終於大發慈悲的鬆開箝制。
「你,去寫稿。」薛景反射性的舔舔嘴唇,渾然忘記自己把對方的唾液也舔了進去,板著臉命令道,「今天沒有三千字別跟我睡。」
說完,他像趕蒼蠅似的揮揮手,要殷離莫速速退到一邊去。剛洗完澡、散發出溫暖氛圍與清新氣息的狐狸實在太讓人分心了。
殷離莫從善如流的遵從了。
原木製的書桌極為寬敞,就算坐了兩個人也不顯擁擠。殷離莫坐在計算機前,薛景則是坐在他的斜對邊,預防有人稿子打到一半,手就摸過來。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只剩下規律有致的鍵盤敲打聲及薛景偶爾發出的嘟噥聲——視解題情況是否順利而出現抑揚頓挫的變化。
只要一抬眼,就可以看到殷離莫專心凝視螢幕的側臉,在打字的時候,他會戴上一副細框眼鏡,讓那張奢華俊美的臉龐增添一絲溫和沉靜的氣息。
即使已經與對方交往了,還同住一個屋簷下,但是薛景對殷離莫的臉還是很沒抵抗力。每每盯得久了,總是會忍不住在心裡感嘆一聲「哪裡來的妖孽」。當然,是稱讚的意思。
「喜歡你看到的嗎?」殷離莫沒有刻意轉過來,僅是微微挑起眼角,三月的明媚春光好像就這樣被引進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
「咳咳咳……」被抓個現行的薛景故作鎮定的咳了咳,結果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馬克杯,灌了一大口水,又假裝若無其事的低下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殷離莫也不在意,好像他只是漫不經心的隨口問問而已。
好半晌過後,正在解題的薛景才悶悶的丟擲兩個字。
「喜歡。」
然後他又有些忿忿的補充一句。
「好啦,其實是愛死了。」
殷離莫無法抑制自己越揚越高的唇角,笑得像是擁有了世上最美好的珍寶。
番外-親愛的你不知道
他的腦海一片空白,渾身輕飄飄的,如一縷青煙,隨時可能散逸,但他卻又覺得好似有什麼東西拉著他、纏著他。
他只能渾渾噩噩的在這個地方徘徊再徘徊。
但是,這裡是哪裡呢?
他看著裝潢簡約的客廳、不帶煙火氣息的廚房、充滿學生風格的臥室、淺藍色調的浴室,以及藏書量龐大的書房,卻沒有半點被觸動的感覺。
除了陌生還是陌生。
他什麼都記不得了,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這本該是一件讓人驚慌的事不是嗎?可是他的心湖卻平靜得一點兒漣漪也未起。
那是一種純粹的空,彷佛所有的愛恨貪嗔痴已經消失。
他不在意,自然不會糾結,只是安靜的在屋裡來回走動。
他知道這棟兩層樓的屋子住著兩個人,一對甥舅,黑髮高挑的男人與個頭瘦小的褐發少年。
前者完全沒有察覺這個空間還有第三者的存在,但也沒有什麼好意外的,有時候連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原來他還存在。
後者卻是與他離得近了就會開始眼眶泛紅、淚水大滴大滴的往下落,而那雙被水氣氤氳著的眼,有幾次都差點正確無誤的捕捉到他的方位。
但是被看到了又如何?
好像什麼都無所謂了。
他不餓不渴、不哭不笑,他是一縷青煙,是屋子裡的空白,他不在意能不能停留在他人眼裡,卻也無法揮揮衣袖就走。
他被看不見的東西留在這裡了。
更正確一點的說法,是留在黑髮男人的周邊,他的活動範圍是以男人為圓心的半徑二十公尺內。
不遠不近,這很好,還是很不好?
他不需要評斷,因為他不在意。
他跟著男人前往出版社,男人在與一位女子洽談什麼,他沒有聽,只是安靜地流連在辦公室裡的走道上,耳邊是喀喀喀的鍵盤敲打聲。
他跟著男人前往一家藍白色調的甜點店,男人在工作,他坐在窗邊的位置上看登門的客人往來如織。
他跟著男人前往一棟水泥色的老舊屋子,男人站在綠色的雙開式鐵門前,卻再沒有動作。他發現沉甸甸壓在牆頭上的大叢九重葛開得妖.豔,好似下一秒就會燒起。
他跟著男人前往一處偏遠的公墓,當男人停於納骨塔前看著誰的名字時,他嗅著嫋嫋的沉香味,只想走向不遠處的光。
但是再一次的,他又被那一絲絲、一縷縷的東西拽了回來。
於是他繼續靜幽幽的跟在男人身邊,看著男人工作、寫稿,或是重複播放一段段的視訊影片。
男人沉默,他也沉默。男人對著螢幕裡的人呢喃些什麼,他還是沉默,他安靜得比幽靈更像幽靈,只是一道純粹的蒼白。
這樣的生活會日復一日下去,還是會戛然而止,他感受不到差別,他覺得怎樣都好,不好也沒關係。
因為,真的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