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辱皇命天恩。
這理由是搪塞朝廷的,家書務必口徑一致,只得相瞞。杜錚又問:“少爺,如此妥當嗎?”
霍臨風擱筆:“我之死活,皇上不在意,除卻塞北,我在何處都無妨。”這話掩不住怨氣,他不僅心裡有怨,並且分量足足。十三歲初登戰場,至今十年,一道旨意就令十年拼殺變成舊日崢嶸。
他嘲弄地想,也許在惡人窩裡做個大弟子,比在大雍做個將軍要快活。
一碗稠白糨子,抹一點便粘住,再難撕開。霍臨風壓著信遲遲不動,末了,臨裝封又抽回,提筆再蘸一墨,落下濃濃一句:“吾寐吾思,依依難盡,曾折玉蘭一枝植亭邊,願玉蘭成樹花開時,得以一聚。”
杜錚眼眶酸脹,哪裡能團聚呢,不過是給各自一點盼頭。他偷瞧霍臨風,對方神情淡淡,兩道劍眉微蹙。“少爺,歇息罷。”他說。裹住被,落下帳,誰也瞧不見了,便能好好地念一念至親。
霍臨風聽話地解衣上床,面朝裡,卻沒有能聽他牢騷一二的體己人。睜眼漆黑,閉目也是漆黑,待這渾糟糟的長夜殆盡,崢嶸抑或不甘雙雙拋卻,他要蹚一條別路。
月是故鄉月,梢頭處處新,掛梢落稍,皆是人間天黑天明。
霍臨風醒時還早,陰著,天空雲潮伴著城中人潮,彷彿為今日比武烘托。冷桑山下聚滿了人,比武臺四柱纏彩巾,虎首盤踞,擊鼓臺則靠山環樹,置四把梨木椅。
烏雲翻騰,陰透了,冷風吹得生死狀捲了邊角。
霍臨風抱肘居於攢動人群,探內力,察兵器,將周遭對手窺了一遍。隱隱發覺,這人群中匿著另一群人,非摩拳擦掌,無比試之心,倒縈縈不散一股殺氣。
恐怕比試未開,要先尋仇。
“哎,來啦!”此時有人驚呼,“不凡宮的人來啦!”
霍臨風遙遙南望,段懷恪打頭,眾人跟在身後。一截子袍角輕揚,是被段懷恪擋住的、若隱若現的容落雲。近了,容落雲青色衣衫籠著煙雨,髮絲綁著,垂著條蕩蕩的馬尾。
今日比武為不凡宮納大弟子之故,登臺即籤生死狀,戰勝三人便晉升下一輪。刁玉良擊鼓開局,細小雨珠鼓面飛彈,聲未停便有二人登臺。
比試方開,霍臨風退卻南面一隅,躍上樹幹看戲。
雙雄纏鬥,勝負難分,久久才打出結果。陸陸續續登臺十多人,戰意平平,雨倒是愈下愈大。霍臨風目光移到擊鼓臺,那青色衣衫低著頭,寒風拂袖,兩手在繁複袖中掂掇一物,瞧不真切。
那模樣活像私塾裡的頑劣學生,不讀書卷不理夫子,只自己偷偷快活。
容落雲不知被人暗窺,初日比試參差不齊,無甚驚喜。恰好容端雨託他解一解九連環,他便帶來擺弄,此刻已解開七環。
突然間,正比試的二人劍指擊鼓臺,霎時齊發。
他垂著眸子,薄薄的眼皮沾了細雨,利劍刺來時仍專心致志地解環。變故陡生,陸準的彎刀拂了那劍,廝鬥著,臺下潛伏的尋仇者紛紛來襲。
叮噹環佩聲,容落雲解開第八環,冷雨拂面忽覺一熱,不知周遭誰的血濺來。他明愁暗恨纏身,卻如朵靜謐的雲安坐椅中。說時遲那時快,手指翻飛解開第九環,卻被一柄長劍刺穿,登時環斷玉碎。
容落雲頓失從容,猛抬眸,眼中桃花隨水流,只剩一汪殺機。抽劍索命,他攮透那人躍下擊鼓臺,降落的瞬息雨成瓢潑之勢。
濃綠山下一道銀白閃光,十數人被生生劈裂,徹天的慘叫過後,比武臺留下一道淌血溝壑。萬籟俱寂,容落雲青衫已似朱,攥著手,掌心是碎掉的玉渣子。
霍臨風目不可移,初見翩飛如謫仙,圍廊一瞥渺似夢,緊窄木梯相撞,方聞其聲。與容落雲的三面皆不尋常,這第四面,或許才是容落雲的真容。
四方零落一地殘屍,再無人敢造次。
鼓聲又起,容落雲輕輕飛回擊鼓臺,臉龐血雨斑駁,不曉得擦,衫子透溼也不擰擰,仍低頭捯飭那一撮碎玉。
臺上傳來:“承讓。”
他覺得耳熟,眼尾一掃急急停下,留在霍臨風身上。是流水席那日見過的、撿了又遺了他帕子的那人。倏地,那人挺立雨中,昂起頭,凌厲雙眸直直地看來,又直直地投入他眼中。
隔著朦朧煙雨,多謝煙雨朦朧,否則真真切切對視一眼,叫人憶起相撞的難堪。
比試開始,容落雲這才發覺,另一人乃湯山小元尊。赤手對拂塵,他正猜測那人武功如何,臺上卻在十招之內分出勝負。
霍臨風輕鬆連勝三人,橫空出世般,惹得眾人微茫。
他卻不欲多留,吊人胃口般,上馬牽韁回去養精蓄銳。“駕!”奔出一截,忽又拽緊韁繩調轉回來,許多人看他,眼中盡是好奇。
馳騁沙場十年的將軍,舉手投足定和江湖人有異,單是縱馬的風姿已叫人引頸。眾人不知他瞧什麼、等什麼,他遙遙望向擊鼓臺,淡淡一笑。
容落雲不知何意,也不確定是否在看他。這時只聽對方喊道:“魯莽衝撞,愧赧多日。大雨為歉,望君海涵。”
他陡地想起,對方當時說過,拔得頭籌再與他賠禮道歉……原來如此。
周遭人狐疑,陸準亂問:“他對誰說呢?二哥,你知道嗎?”
容落雲低聲:“我怎知道。”
馬蹄踏雨而去,霍臨風遠了。
他本無心入江南,俯仰窺天,卻見北風欲絕雲。
第11章
“手腳麻利些!”為首的弟子喊道。
“腥死人了,黏糊糊的……”弟子們耳語,搭手往木板車上抬屍。雨蠻下一天,這會兒將停未停,有人啐道:“沖沖手都不成,燻死老子!”
天黑沉沉的,鳥獸作散,不凡宮的弟子清理周圍屍體。一人在臺上招手,機靈樣,其餘人蜂擁而至,匯聚在那一道溝壑周圍。血被沖淡了,盛著一峽顫悠悠的雨水。
“劈雲劍法的絕招一出,別想留全屍。”有人說。
大家嘀咕片刻,四散開繼續運屍,一車車的,將後山深處的坑窪填補成亂葬崗。各染一身腥,回不凡宮時簇在一處,牆角躲雨的山貓狂嘶一聲便逃了。
“那小畜生嫌咱們臭呢。”弟子笑罵,“哪天叼了無名居的鳥兒,看它還逍遙。”
整座冷桑山都是那山貓的地盤,遑論不凡宮,但它唯獨不敢靠近無名居。曾有一回,乳白碎石間,一地乳白鴿子咕啾,它齜著獠牙來襲。容落雲臨窗瞧見,噙著果脯,吐出果核在指尖彈飛。
山貓中招,沒撲到鴿子便翻滾在地,嘶叫了整整半柱香的工夫。信鴿入籠,容落雲慢騰騰走出來,彎腰探手覆上山貓的後頸,運巧勁兒一捋,山貓登時倉惶地躥了。
信鴿慣會通風報信,那之後,常有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