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月亮很亮。
圓圓的月亮掛在樹梢。
燕七個人坐在樹下,痴痴的發著怔。
郭大路忽然也走過來坐在他旁邊。
燕七皺了皺眉瞪起了眼道:“你來幹什麼?”
郭大路道:“來聊聊。”
燕七板著臉道:“你跟我有什麼好聊的,你為什麼不去找那梅始娘?”
郭大路摸摸下巴,道:“你好像不太喜歡她。”
燕七道:“喜歡她的人已經夠多了,用不著我再去湊數。”
郭大路沒有說話。
燕七橫了他一眼,道:“今天下午,你們好像聊得很開心嘛。”
郭大路道:“嗯。”
燕七道:“既然聊得那麼開心何必來找我?”
郭大路忽然笑了道:“你在吃醋。”
燕七的臉好像紅了紅道:“吃醋?我吃誰的酷?”
郭大路笑道:“你知道她喜歡的人一定是我,你卻很喜歡她,所以!”
燕七不等他的話說完,站起來就要走。
郭大路拉住他的手,他用力甩開,郭大路又拉住道:“我是來找你談正經事的。”
燕七皺著眉道:“正經事?你嘴裡還說得出什麼正經事?”
郭大路道,“你好像說過,這附近有個姓梅的人家,有個大少爺叫萬人敵梅汝甲。”
燕七道:“我說過。”
郭大路道:“你想梅汝男會不會是梅汝甲的妹妹呢?”
燕七道:“是不是都和我沒關係。”
郭大路道:“梅家是不是和鳳棲梧有仇?”
燕七道:“不清楚。”
郭大路道:“我想一定是的,所以梅汝男才會用計除掉鳳棲梧,可是她和南宮醜是不是也有仇?是不是她救走的?她將南宮醜救走?是不是為那批珠寶?”
燕七道:“你為什麼不問她去?”
郭大路嘆了口氣道:“她自己既然沒有說,我問也問不出的。”
燕七冷笑道:“我看你是不敢問。”
郭大路道:“不敢?”
燕七道:“你怕得罪她們,她生氣所以……”
他忽然閉嘴,腿拉得老長。
郭大路回過頭就看到梅汝男走過來。
她臉上帶著甜笑眼睛又大又亮笑道:“那些事你們本來就該問我的,我怎麼會生氣。”
燕七板著臉冷冷道:“我們剛才說的話你會聽見了?”
梅汝男低下頭道:“我不是故意想來偷聽的,我是來告訴你們晚飯已準備好。”
燕七道:“來得倒真巧。”
他本已站了起來,現在已掉頭就走,梅汝男看著他走遠才嘆了口氣苦笑道:“我又沒有得罪他,他為什麼看見我就走?”
郭大路笑道:“也許因為他喜歡你。”
梅汝男眨了眨眼,道:“喜歡我?為什麼反而躲著我呢?”
郭大路道:“也許就因為他已看出你喜歡的人不是他。”
梅汝男低著頭過了很久忽然笑了。
郭大路道:“你笑什麼?”
梅汝男抿著嘴笑道:“我笑你們男人,總是該問的話不問,該說的話不說。”
郭大路道:“我想問你的那些事,你一。”
梅汝男打斷了他的話拉起他的手,笑道:“走我們吃飯去,那些事吃完飯我再告訴你。”
郭大路道:“現在為什麼不告訴我?”
梅汝男道:“我怕你聽了吃不下飯去。”
她拉著郭大路走進屋子,拉得很緊,坐下來後好像還捨不得放!
王動在看著她的手,林太平也在盯著她的手,燕七想故意裝做看不見,卻還是忍不住偷偷瞟了幾眼。
郭人路心裡真是說不出的舒服,所以這頓飯吃得特別多。
他抹嘴的時候,梅汝男忽然道:“你們猜的都沒有錯,我是梅汝甲的妹妹,我們家的確跟鳳棲梧有仇,只可惜一直找不著他所以才想出這法子。”
她笑了笑,接著道:“我們早巳算準棍子和金獅子一定能將他從窩裡掏出來,他們是官差,找人自然比我們方便得多。”
說到這裡她忽然嘆了口氣才接著道:“直到這裡為止,你們都還沒有猜錯。”
郭大路道:“以後呢?”
梅汝男道:“以後的事,你們就全都猜錯了。”
郭大路怔了怔道:“我們猜錯了那些事?”
梅汝男道:“第一,那黑衣人並不是南富醜。”
郭大路道:“不是南宮醜是誰??
梅獨男咬著嘴唇過了很久才下定決心,道:“是我哥哥。”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都吃了一驚,郭大路簡直忍不住要叫了起來。
林太平也不禁失聲道:“你哥哥?他為什麼要做那種事呢?”
梅汝男垂下頭道:“江湖中人都以為我們家是武林世家,一定是家財萬貫,因為我們家的排場一向都很大,江湖上的朋友只要找到我們,我們從沒有讓他們失望過。”
她神情變得很淒涼黯然道:“其實自從先父去世之後,我們家早已變得外強中乾,非但沒法子接濟別人,連自己的日子都過得很艱苦,所以…。”
王動道:“所以你們不但想要鳳棲梧的命,還想要他的錢。”
梅汝男點點頭,道:“不錯我們計劃本是雙管齊下,我到這裡來作案的時候,我哥哥早巳找到棍子和金獅子,而且做了他們的保鑣。”
郭大路道:“像棍子和金獅子那麼精明的人怎麼會隨隨便便相信他就是南宮醜?怎麼會隨隨便便就用他做保鑣呢?”
梅汝男道:“第一,因為他們根本也沒見過南宮醜,第二,因為我哥哥身上帶著樣南宮醜的信物,第三因為他們根本想不到會有人冒充。”
郭大路道:“第四,因為你們的運氣不錯。但是你哥哥身上怎麼會有南宮醜的信物?”
梅汝男道:“因為他是我哥哥的朋友。”
郭大路嘆了口氣,苦笑道:“看來你哥倒也是個天才,居然能交到這種朋友。”
梅汝男的臉紅了紅﹑道:“他本來就喜歡交朋友,而且喜歡幫人家的忙,江湖中得過他好處的人,也不知有多少。就因為他朋友太多﹑太慷慨,所以我們家才會一天比一天窮。”
郭大路笑道:“不錯守財奴就永遠不會缺錢用,早知他是這麼樣的一個人,我那一拳就該打得輕點的。”
梅汝男的臉沉了下來,緩緩道:“我還要告訴你兩件事。”
郭大路道:“你說。”
梅汝男道:“第一我不喜歡別人在我面前侮辱我哥哥,第二若非他用的兵器不稱手,捱揍的不是他是你。”
“石人”梅汝甲用的兵刃是石器,這點郭大路也聽說過。郭大路只好笑笑,道:“卻不知那真的南宮醜武功如何?”
梅汝男淡淡道:“你遇見的若真是南宮醜現在也許就不會坐在這裡了。”
郭大路道:“不坐在這裡在哪裡?”
梅獨男道:“躺著,就算沒有躺在棺材裡,至少也在床上。”
郭大路大笑,只不過笑得多少已有點不自然了。
幸好梅汝男已接著道:“我們的計劃從頭到尾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
她看了林太平一眼,林太平道:“直到我無意中看到了他。”
梅汝男嘆了口氣道:“我真希望那天你們沒有到城裡去,沒有看到他。”
林太平道:“他生怕我們還要追查他的秘密,所以想來把我們殺了滅口。”
梅汝男悽然道:“他是我們梅家的獨生子,絕不能讓我們梅家幾百年的聲名毀在他手上。”
王動嘆道:“所以他寧可承認自已是南宮醜,也不肯說出自己的真實的身份來,他寧可死,也不能丟人是麼?”
梅汝男點點頭,眼圈兒已紅了。
王動忽然長嘆了口氣,道:“做個武林世家的獨生子,的確有很多不足為外人道的痛苦。”
郭大路道:“世上也許只有種人比他更痛苦。”
王動道:“那種人?”
郭大路道:“他的妹妹。”
梅汝男瞟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似怨非怨看來真是說不出的動人。
林太平痴痴的看著她忽然道:“那口棺材是你送來的?”
梅汝男道:“嗯。”
林太平道:“為的是什麼?”
梅汝男嘆道:“我知道你殺了人之後心裡定很難受,送那口空棺材來為的就是告訴你,你殺的人並沒有死。”
林太平的樣子更痴了,喃道:“無論如何我總該謝謝你。”
郭大路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梅汝男也嘆了口氣道:“你真該謝謝他,他對你真不錯。”
燕七一直沒有開口忽然冷冷道:“但棺材上還是寫著南宮醜的名字。”
梅汝男道:“無論如何我總不能出賣我哥哥。”
她眼圈兒更紅了接著道:“我雖然知道他做的不對,但也只能在暗中阻止。”
燕七道:“所以你一直不敢露面。”
梅汝男黯然道:“我不敢露面,也不能露面。但我還是盡我所有的力量來討好你們只希望你們能看在我的面上原諒他。”
燕七道:“他的人呢?”
梅汝男道:“回家了。”
燕七道:“是你把他救走的?”
梅汝男道:“當然是我,他是我親哥哥,我總不能看著他受苦……”
她忽然始起頭,道:“假如你們還不肯原諒他,也不必再去找他,可以來找我,我願意承當一切過錯。”
林太平忽然站了起來大聲道:“無論別人怎麼說,我總認為你沒有錯。”
郭大路道:“誰說她錯了誰就是混蛋。”
王動道:“我只能說她簡直不是個人。”
林太平立刻紅了臉連脖子都粗了,瞪眼道:“你說她不是人?”
王動嘆道:“她的確不是人,因為像她這麼樣有勇氣的人我還沒見過。”
郭大路拍手道:“一點也不錯,這些話她本來根本不必告訴我們的,但她卻一點也沒有隱瞞,這種勇氣誰能比得上?”
燕七道:“你也比不上?”
郭大路嘆道:“若換了我,我倒真未必敢將這種事當面說出來。”
燕七忽然笑了笑道:“你現在總該知道,女人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差勁吧。”
郭大路道:“非但不差勁簡直偉大。”
梅汝男眼圈又紅了道:“你們,…你們真的都不怪我?”
郭大路道:“怪你?誰敢怪你?我們簡直應該跪下來跟你磕頭。”
王動道:“若不是你,我們就算沒有被毒死也餓死了。”
梅汝男垂下頭道:“其實我哥哥也並不是……”
郭大路搶著道:“你也用不著為他解釋,我們也不怪他。”
梅汝男道:“真的?”
郭大路道:“我若是他,說不定也會這麼樣做的。”
王動道:“我做得也許比他更兇。”
郭大路道:“我只擔心你哥哥,他以後若知道你跟他搗蛋定會氣得要命。”
梅汝男苦笑道:“他現在就已知道。”
郭大路怔了徵道:“他知道後怎麼樣??
梅汝男道:“氣得要命。”
郭大路道:“你怎麼辦?”
梅汝男道:“我就溜了。”
郭大路皺眉道:“但你遲早總要回去的,那是你的家。”
梅汝男又垂下頭,不說話了。
王動忽然笑了笑,道:“她若回去,當然一定要受罪,但是她卻可以不回去。”
郭大路道:“為什麼?”
王動微笑著道:“一個女孩子嫁了人之後就可以不必回孃家。”
郭大路恍然失笑道:“不錯她若出了嫁,就不是梅家的人了,她哥哥就再也管不著她。”
王動道:“所以她就不能不趕快出嫁。”
郭大路道:“嫁給誰呢?”
王動悠然道:“當然是嫁給她喜歡的人,也許是你,也許是我。”
郭大路忽然怔住了。
他忽然發現梅汝男在偷偷的笑。
梅汝男一直垂著頭紅著臉,靜靜的坐在那裡,好像很難受﹑很傷心的樣子,但嘴角卻已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她笑得就像是隻剛偷來了八隻雞的小狐狸。
郭大路終於恍然大悟,原來這四個大男人全都上了她的當了。
在這種下無論她喜歡的人是誰看來都已非娶她不可。
這小狐狸已在不知不覺中將他們全都套住,套住了他們的脖子,現在只要她的手一提,就有個人被她吊起來吊一輩子。
“看來女人的確要比男人想象中聰明得多。”
只不過她想吊的人究竟是誰呢?
王動還在笑,笑得也像是隻狐狸老狐狸。
他好像已知道自己絕不會被吊起來的。
他好像還知道一些郭大路不知道的事,忽又笑了笑,道:“我們這些人雖然並不是什麼大英族﹑大豪傑,但也絕不是忘思負義的膽小鬼對不對?”
林太平道:“對。”
王動道:“所以梅姑娘若是有什麼困難,我們就定要想法子替她解決,對不對?”
林太平道:“對。”
他又是第一個搶著說話的!
郭大路看著他暗中嘆了口氣:“到底是年青人隨時隨地都會熱情過度,別人剛準備好繩子他就搶著往自己頭上套。”他這口氣還沒有完全嘆出來,就發覺王動在瞪著他人道:“你呢?你說對不對?”
郭大路想說不對也不行,只恨不得找個雞蛋塞到王動嘴裡去,燕七忽然道:“你根本就不必問了,若論起憐香惜玉﹑見義勇為這種種事,天下還有誰比得上郭先生?”
王動點點頭,好像被燕七說到心裡去了,正色道:“這話倒真的一點也不假,但是你呢?”
燕七笑笑淡淡道:“只要王老大一句話,我還有什麼問題?”
王動長長吐出口氣,展顏笑道:“梅姑娘我們的說話,你全聽到了麼?”
梅汝男低著頭從鼻子裡“嗯”了一聲,輕得就好像蚊子叫。
王動道:“那麼你若有什麼困難為什麼還不說出來呢?”
梅汝男頭垂得更低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輕輕道:“我不好意思說!”
王動道:“你只管說。”
梅汝男臉也紅了,顯得又可憐,又難為情的樣子,費了半天勁才斷斷續續的說道:“我哥哥發現我這麼做的時候,簡直氣得要發瘋,直逼著我問我為什麼要做這種事,為什麼幫著外人害自已的哥哥?”
王動道:“你怎麼說?”
梅汝男的臉更紅,道:“我想不出別的話說只好說……只好說……只好說……”
她好像忽然抽了筋說來說去都只有這三個宇。
郭大路實在受不了,忍不住道:“說什麼?”
梅汝男用力咬了咬嘴唇,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紅著臉道:“我只好說我幫的也不是外人。他就問,不是外人是什麼人,我就只好說是───是……”
郭大路又忍不住問道:“是什麼?”
梅汝男道:“我只好說是他的妹夫,因為我已和這人訂親。”
說完了這句話她好像全身都軟了,差點跌到桌子底下去。
郭大路也差點掉到桌子底下去。
王動眨著眼道:“你哥哥聽了你這話又怎麼說呢?”
梅汝男道:“他聽了這話,氣才算平了些,但卻又警告我假如我在騙他,他就要把我活活打死,又逼著我帶……帶回家去。”
王動道:“帶什麼回去?”
梅汝男咬著嘴唇道:“帶人…─!”
王動道:“帶什麼人?”
梅汝男道:“妹─…妹夫……”
王動道:“誰的妹夫??
梅汝男道:“我”…我哥哥的妹夫。”
說完了這句話,好像整個人又全都軟了。
郭大路的人也軟了。
王動又長長吐出口氣,好像到現在才總算弄清楚她的意思。
事實上要弄清楚一個女孩子說的話也的確不太容易。
王動笑道:“看來現在已只剩下個問題了。”
林太平道:“什麼問題?”
王動道:“我們這四個人誰是梅姑娘哥哥的妹夫呢?他是不是肯跟梅姑娘回去?”
林太平道:“誰會不肯?難道他忍心看著梅姑娘被她哥哥活活打死?”
王動道:“萬一有人不肯呢?”
林太平道:“那麼他簡直就不能算是我們的朋友,對這種不是朋友的朋友,我們就用不著客氣了。”
王動撫掌道:“不錯就算有人不肯去,另外的三個人也得逼著他去,他們贊成不贊成?”
林太平道:“贊成。”
王動眼角瞟著郭大路道:“你呢?”
燕七忽然又冷冷道:“這句話你也不該問的,你難道將郭先生看成了忘恩負義的人?”
王動笑道:“那就好極了,現在所有的問題都已解決梅姑娘你還等什麼呢?”
梅汝男卻偏偏還要讓他們再等等。女人好像天生就喜歡讓男人著急。
她眼殊子不停的轉,在這四個人臉上轉來轉去。
郭大路真希望這雙眼珠不要停在他臉上。
其實他點也不討厭這“酸梅湯:,今天早上她來的時候,若說她喜歡的是別人不是他,他定會氣得要命。?
但喜歡是回事,娶她做老婆又是另回事了。
被逼著娶她做老婆,更是件完全不同的事,就好像他雖然喜歡喝酒,但也不願被人捏著鼻子,拿酒往他嘴裡倒的。
他只望這位酸梅湯的眼睛有毛病,看上的不是他是別人。
酸梅湯的卻偏偏連點毛病也沒有,而且正在盯著他。
不但在盯著他而且還在笑,笑得很甜很迷人。
無論誰知道自己已釣上條大魚的時候,都會笑得很甜的。郭大路也想對她笑笑,卻實在笑不出。
他心裡在嘆氣:“算我倒黴,誰叫我長得比別人帥呢?”
梅汝男忽然道:“我答應過我決定的時候一定第一個告訴你。”
郭大路道:“其實你也用不著對我太守信,女孩子答應的事常常都會忘記的。”
梅汝男嫡然道:“我沒有忘記你跟我出來我告訴你。”
她忽然站起來走出去腳步輕盈得就像是燕子。
一隻剛捉住七八條大毛蟲的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