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裡因為外婆的到來而更顯得擁擠不堪。外婆和媽媽帶寶寶睡床上,爸爸就鋪個地鋪睡地上。若是寶寶上面的小嘴兒等著吃,下面的忙著拉,大家手忙腳亂,人仰馬翻的時候,外婆搞不好一糊塗,會把沾著屎的尿布沒包嚴就丟在爸爸的床上。家裡奶瓶尿布堆得山高,再加上老太太捨不得丟掉吃空的奶粉罐,別人贊助來的小衣裳,家已不可能稱之為家了。蘇淳和海萍一想到那個小地方,混著孩子的哭聲,屎尿的味道,大人的汗味,幾個人因為餵養而發生的爭執聲,就實在不想進門。
孩子生下來3個月後,海萍就宣佈:“我要回去上班了。我得掙錢。房子太小,開銷太大。媽媽,你替我把歡歡帶回老家養吧!”海萍說這話的時候,是帶著解脫的神清氣爽。
可沒曾想兒子走了。海萍的魂也走了。
一週只許打一次長途。一年只許回家兩趟。
省錢,省錢,省錢。
這就是海萍生活的目標。
孩子剛回去,海萍一到晚上9點以後就往老家掛長途,讓母親儘量詳細地描述兒子的成長。兒子會認人了!兒子會招手了!兒子會坐了!兒子會爬了!海萍是如此地享受電話。以致於在長途電話賬單到來的時候,蘇淳忍了又忍,忍無可忍地嘆氣:“海萍,如果照這樣下去,你很快就會把我們好幾個平方米給打掉!”
海萍決定戒電話。
但思念像潮水一樣湧來,讓海萍備受煎熬。
海萍決定買個攝像頭,然後給母親那邊買臺電腦,這樣不用長途也能看到兒子了。
蘇淳說:“海萍,一臺電腦又是一平方米。再說,老頭老太也不會用,你還得找人幫他們,每次都找人,很快大家都煩了。也許就放在那裡誰都不用了。而且寬頻費很貴,時間一長,又是一平方米。海萍你就忍一忍,再忍一忍。你還不如把這些錢寄回去給兒子買奶粉吃,更實惠些。等我們買了房子,一買房子,我們就把孩子接回來!”
海萍連眼淚都流不出了。(1)
(2)
海萍都快麻木了。
她決定認命。考大學的時候1:10,畢業的時候不包分配,進了單位廢除終身制,結婚的時候不分房。單位都朝秦暮楚了,誰還管你房子啊!海萍覺得自己就是天生的倒黴蛋兒,所有的不公平都攤到她的頭上。她媽總哀嘆自己是時代的犧牲品,海萍忿忿地想,跟她比,她媽那點兒不順算什麼呀!
這就是她的命。她要與十月懷胎的兒子分隔近千公里。她要在這個看起來無比繁榮,對自己而言卻是華美衣裳,鏡中花水中月的大城市裡奮鬥好幾十年,卻沒有一片瓦屬於自己。“無立錐之地”,她感覺自己就像古人說的那樣,站在錐尖上努力平衡。
也許,當年她的選擇是錯誤的。如果她不一味追求大城市,而是隨丈夫回到他家的小鎮,或者讓丈夫跟自己回到家鄉的小城,那麼,今天的他們應該無比愜意,賴在任何一邊父母的家裡蹭吃蹭喝,買一套房子並不是那麼困難的事情。就那麼一念之差,她必須被這城市拘束,呆在這裡。
她當然有可炫耀的資本。這個城市的戶口,說起來最少一個也值50萬。如果能夠私下買賣,她打算把夫妻倆的戶口折現,攜鉅款遁世而去。而偏就這部分屬於無形資產,聽著耳熱,變現不出去。
每月3500塊。對於一個學化工又轉行當普通文員的女人來說,無論她怎麼跳槽,這就是她當年夜夜兩點入睡,考上重點大學的價值。而這價值還有貶值的趨勢。對於一個年過三十,沒有碩士文憑,已經生過孩子的女人來說,對於那麼多外地小年輕虎視眈眈盯著的大都市的所謂白領階層來說,她都快搖搖欲墜了。就這3500塊,還得努力拼搏,加班加點是常事。
蘇淳好點兒。蘇淳學的是船舶專業,現在在船廠工作,搞技術,一年拿到手,總有7萬出頭。雖然在這個國際都市中,滿眼都是世界500強進駐,南京路都不允許民族品牌露臉的地方,這個收入不高,但看在穩定的份兒上,海萍並不能說什麼。一個家庭,只能有一個漂泊,另一個,最少能保住飯碗,這是海萍對生活的要求。
於是,他們倆,兩個名牌大學的畢業生,在工作了七八年後,每個月如果不吃不喝不消費,省下所有的錢,可以在這座大都會的郊區,買一平方米的房子。
但因為人得活著,孩子得養著,你得和周圍的人交際著,物價還天天漲著,所以,兩個人即使再省,也大約只能省出1/3個平米的房子。
照此推算,如果海萍不被裁員,一直這麼平穩,蘇淳沒有變故,每年漲一點工資。雙方父母託老天的福,沒病沒災,孩子受上帝保佑,平平安安的話,那麼,海萍和蘇淳,在未來的300個月裡,可以買得起一套100平方米建築面積,80平方米使用面積的房屋。
300個月,一年12個月,也就是說,未來的25年,直到海萍退休,他們終於可以在這個城市裡擁有一套自己的房子。
這是一種物理上的勻速直線運動,得排除一切外力,處於一種理想狀態,沒有風吹,沒有摩擦,沒有空氣,什麼都沒有。意思就是,鈔票不貶值,國家教育不收費,看病不花錢,老人不需要供養,不發生任何意外。
這顯然是不可能的。於是,海萍悲觀地想,要在這個城市裡有一個家,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我究竟在奮鬥什麼?
海萍突然決定不再等待。儘管房價還像三級跳那樣一天一次重新整理,每個月都勇攀新高,而在自己的存款離首期尚有太大距離的時候,毅然決定買房子,是因為兒子的一句話。
海萍回家了,回家看兒子去。這是海萍每年心情最愉悅的時候。臨行前的幾晚,海萍跟打足了氣的皮球一樣,頂著一天上班的疲勞依舊亢奮地逛各個小店鋪,把吃的、玩的、穿的、用的,一樣一樣肩挑手拎地往小屋搬。
“我要看兒子了!嘻嘻!”海萍手捧小衣服,無限喜悅,語調都輕快一些。 在國慶長假前的一個半月裡每天唸叨數次,然後臨睡前會在已經洗過水的新衣服上親一下說:“寶寶晚安!媽媽來啦!”
蘇淳看著很心疼。其實孩子離開娘已經兩年,海萍對兒子的思念,都快成祥林嫂那樣了,不出三句就開始兒子長兒子短。每天有空就是抱著兒子的相片看,把電腦的屏保也換成兒子的照片。但今年的國慶,蘇淳不能回去看兒子,因為他還有另一頭的負擔——他自己的父母。他一年只在五一才見兒子一面。說真話,他對兒子幾乎沒印象,所有的資訊都靠海萍傳達。在他的意識裡,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想不到自己是一個兩歲孩子的爹。孩子在他的日子裡並沒有留下什麼印記。
海萍回家的那天晚上,蘇淳送她到火車站。一到廣場,蘇淳就暗自叫苦。每年都這樣,每次都這樣。人山人海,甚至不少人就抱著鋪蓋睡在外面。海萍這一路又要受苦了。
海萍沒買到坐票,就站著回,一路12個小時。不過沒關係,哪怕人家鞋子踩到海萍頭上,哪怕海萍的腳腫得跟豬蹄膀一樣,她都渾然不覺得苦或累,迴光返照般一想到兒子就精神煥發。海萍已經很有經驗了,臨行的那一天水米不進,以免給自己找麻煩,在火車上上廁所,東西帶那麼多,人又那麼雜,小心寶貝給摸去。那哪是什麼雜貨啊,那是母親積攢了半年的思念。
海萍風塵僕僕地趕回母親家,一進門就嚷嚷著兒子的名字,放下大包小袋,卻只見自己的媽在廚房擇菜,沒有兒子的蹤影。“歡歡呢?你明知道我今天回來,怎麼還不讓孩子在家等我?”
母親放下菜,趕緊擦了手給海萍遞過來一條毛巾:“擦擦臉,擦擦臉!累壞了吧!那麼多的人,每次都那麼擠。你歇著,坐坐!靠會兒!閉閉眼睛。”母親倒了杯水,又端出滿滿一盆早點,“哎喲,包子都涼了,熱兩回了。我再熱熱吧!”
海萍邊脫襪子邊嘴裡嘶嘶作聲:“襪子都快嵌進肉了。你瞧我腿都發亮了!腫成這樣!你別忙吃的了,我都餓過勁兒了。兒子呢?你曉得我回來看他的,就呆這麼幾天,少看一分鐘都對不起我的票錢。你也不留他在家等我。”
“你不看看都幾點了你才來!準點到該早上7點,這都11點多了!遲那麼長時間,他那猴屁股能坐住?一早就嚷嚷著要出去,姥爺都抱出去接你幾回了,沒接著。這會兒在超市門口呢!肯定在坐那個小電驢。一次塞一塊錢,你爸的工資都叫那電驢給騙走了。”
海萍聽到這,尋了雙門口的大拖鞋就奔出去,後頭媽跟著喊都沒攔住:“你急什麼!午飯的點兒不就回來了!你先休息會兒啊!”
海萍見到兒子的時候,兒子果然如姥姥所言,正騎那小驢子上不肯下來呢!屁股扭成麻花,嘴裡還唱:“唐僧騎馬咚個咚!姥爺,嗯!嗯!”手指著已經停了的驢子示意姥爺還往裡塞錢。“不騎了,咱不騎了,該飯飯了。家去,媽媽來了!”歡歡根本不理那茬兒。
“歡歡!”海萍的臉笑得跟朵花兒似的,將倆胳膊伸展到最遙遠的地方,蹲下來衝兒子歡呼。
兒子回頭望一眼,遲疑了一下,沒動。
姥爺一把揪住他往下拽,口裡嚷嚷:“快看!誰來了!叫媽媽叫媽媽!”兒子怯生生抱住姥爺的腿躲在後面偷看。
海萍順地蹲著小溜幾步,將兒子抱在懷裡,舉起來,使勁地親啊親,把小臉蛋都快親破了。歡歡狼狽不堪,甚不情願,左躲右閃。“叫媽媽,叫媽媽!”海萍和父親一起努力。歡歡極不情願地喊了聲:“媽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