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餘樂樂幾乎不抱任何希望地往上爬,好像這種行為本身只是出於“爬”的慣性一樣。誰知剛爬上去,就真的看見了許宸的背影!
他站在平臺上的欄杆旁邊,一動不動。
餘樂樂站住了,她凝視著許宸的背影,他的背影還是原來的樣子,沒有太大的變化。可是這個時候許宸聽到後面的聲響,他轉過頭來,餘樂樂看見他的臉,大吃一驚。
那張臉,盛滿了木然和失望,眼神裡再沒有曾經的神采。
5年前,這張臉上總是寫滿不屑的笑,看向餘樂樂的時候總是斜視。
4年前,這張臉上換上憐憫和同情,日子漸漸相安無事。
3年前,這張臉上有焦慮和忐忑,為了自己報志願的問題也曾憂心忡忡。
2年前,這張臉上有窘窘的笑,他們握手,說好從此是朋友。
1年前,這張臉上寫滿關切,當自己號啕大哭的時候他告訴自己一切都可以改變。
而今天,這張臉上有深深、深深的絕望,這個許宸,是自己認識的那個許宸嗎?
餘樂樂一步步走過去,而許宸看見餘樂樂的瞬間,也有那麼大的驚訝。
他似乎,真的很久沒有見過她了。
這些日子來,當他終於體會到什麼叫做孤獨和冷落的時候,他才知道當年的餘樂樂曾經有多麼不開心。而自己,還添油加醋,看不慣她的不開心。
他終於知道同學的疏離、老師的視若無睹是什麼樣子,他低下頭,看著地面的時候都會想:為什麼命運可以把餘樂樂拯救,卻要把自己變成另一個餘樂樂?
他承認他有的時候很想念那個倔犟的女孩子,因為每次看見她不服輸的樣子他就覺得很有意思。可是,現在他終於見到了,他該說點什麼?是不是該說“對不起”?
餘樂樂嘆口氣,說:“許宸,你還好嗎?”
許宸沒有說話。
餘樂樂生氣了:“你昨天晚上去哪兒了?你媽都快急瘋了你知道嗎?”
許宸看著餘樂樂,看她生氣的臉。很久沒見了,她還是這個樣子,生氣的時候就皺眉頭,嗓門變得很大。
“對不起。”許宸說:“餘樂樂,對不起。”
餘樂樂愣了。
許宸又說:“對不起。其實早就想說了,可是卻拖到今天。”
餘樂樂一步步走過去,那麼近,她幾乎可以看見許宸眼睛裡的自己。
餘樂樂看著許宸說:“許宸,你給我聽好,你應該對你媽說對不起,不是我。”
頓了頓:“你應該對我說‘謝謝’。我從學校跑到這裡,我以為我會找不到你,以為你會想不開,隨便找個沒有欄杆的地方跳下去。”
說到這裡,餘樂樂的聲音哽咽了:“我很累,可是都不敢停,雖然我不確定你就在這個地方,但是我怕萬一你真的在這裡,而我只不過慢了一步,就什麼都晚了。”
許宸把頭扭到一邊:“我不想見我媽,她如果早早規勸我爸,就不會有今天。每天,公丨安丨局門口那麼多人上丨訪丨,我以為他們不過是聚眾鬧事,可是現在我知道了,他們真的是有冤要伸。我爸,他對不起太多人,也對不起你爸、你媽,和你。”
許宸終於把目光對準餘樂樂:“這些天,我終於知道什麼叫孤獨了。我做夢都夢見自己掉到漆黑的洞裡,我喊不出聲音,也沒有人來救我。”
“許宸……”餘樂樂不知道該說什麼好。
是的,是的,這些夢,餘樂樂都曾經有過。爸爸死後,很多次,自己就像求生的孩子,想要從某種境況裡爬出去,可是總是失敗。餘樂樂看看許宸,他的外套上落著淺淺的霜,這麼冷的天,需要怎樣的絕望,才能在這麼冷的地方,坐一夜?
餘樂樂看看許宸的眼,紅紅的,餘樂樂失語了,她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好。
良久,突然地,平地一聲雷,許宸說:“餘樂樂,我能抱抱你嗎?”
什麼?!!
餘樂樂以為自己耳朵壞掉了!!
她張大嘴巴看著許宸,許宸低著頭:“我沒別的意思,太冷了。”
餘樂樂的心突然就軟了——的確是太冷了,這個冷,是心冷。
餘樂樂想走近點,可是,腿很沉,腳步很重,想要邁,卻還是失敗。
餘樂樂臉紅了。
許宸的外套很涼,餘樂樂的臉孔靠近的時候,似乎能感受到涼意在靜靜地升騰。
許宸緊緊地抱住這個女孩子,這個曾經和自己勢不兩立的女孩子。她的倔強、她的潑辣、她的柔韌,她在他最困難最孤獨無依的時刻原諒他,跨越一個市區來找他,他深深感激。
感激,就像星星點點的火光,縱然不能頃刻燎原,卻可以散發和煦的溫暖。
而溫暖,那是我們無法抗拒的熔化堅冰的力量——哪怕是我們心底,最厚重的堅冰。
餘樂樂瞪著眼睛,緊張地注視前方的山谷,視線已經失去了轉移的力量。她可以感受到,在自己肩膀上方,硬硬的發茬、帶有哽咽聲的呼吸。她太緊張了,腿在抖,或許全身都在抖,可是努力想要抑制。
餘樂樂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和一個男孩子如此親近,沒有距離。
平生第一次親人以外的擁抱,餘樂樂緊張得幾乎要窒息。
在她窒息之前,許宸放開手。她恢復呼吸的剎那,看見許宸站在自己面前。
他低著頭說:“你知道嗎,現在,我們家冷冷清清,走在院子裡就有人戳我們脊樑骨,原來關係的很好的叔叔阿姨現在看見我好像不認識我。前天,老師找我談話,說是把保送的名額給了姚斯然。我覺得挺好的,姚斯然學習也挺好。可是餘樂樂,我心裡邊有種說不出的難過。我不知道是什麼原因,就是很難受。”
說這些話的時候,許宸看著遠方,他的目光多麼空洞。
餘樂樂定一定神,過一會說:“許宸,你的學習成績的確很好,可是你今天的一切,你得到的所有的東西,包括老師的關照和這樣那樣的榮譽,有很多,是看在你爸爸的面子上,這個你承認嗎?”
許宸驚訝地看著餘樂了,她的目光堅毅,她的眼神遠比她的年齡要大。那種眼神,太深邃,好像看透了太多事。
餘樂樂說:“許宸,你爸爸不在了,很多事情肯定要發生改變,這是人之常情。如果我們無法改變,至少要學會適應。”
許宸搖搖頭:“我現在這樣還不算適應嗎?”
“不算,你這是消極抵抗、積極逃避,這不是適應。初中的時候我也以為這是適應——大家不喜歡我,我就躲著大家;老師不喜歡我,我就不認真聽課。可是後來我明白了,最正確的適應是當作什麼都沒發生過,換句話說,就是臉皮要再厚一點!”
“可是……”
“別‘可是’,我說的是實話。你躲著大家,就會越來越孤僻;你不認真聽課,就會影響自己的考試成績。小時候,我們總是因為不喜歡一個老師就不喜歡一門課,可是長大了才發現,那時候真傻。”
許宸不說話了,他看著餘樂樂,似乎第一次發現這個女孩子如此成熟。這些年,她經歷過多少苦難:爸爸去世、媽媽下崗,被同學排擠,被老師冷落。可是她居然可以越來越堅強,或許,她才是真正的、從來沒有放棄希望的那個人。相比之下,自己遠遠脆弱於她。自己的生活太過一帆風順,所以自己從來沒有想過風浪來的時候自己要怎麼做。
事實上,風浪來到的時候,自己根本就已經是措手不及。
許宸愣愣地看著餘樂樂,餘樂樂被他看得有點窘。她說:“許宸,就在這個地方,你跟我說過什麼你記得嗎?你說不管發生什麼,都千萬別放棄希望。你還說世界上沒有什麼過不去的事。你記得嗎?”
許宸仔細看看眼前的這個女孩子,終於點點頭。
餘樂樂長舒一口氣,她伸出手,拍掉許宸肩膀上淺白色的霜,就像小時候媽媽經常為自己做的那樣。
許宸先是一愣,然後在心裡,升騰起暖洋洋的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