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白色牆壁上的一面方形鏡子和半個洗漱臺,客廳左邊還有一扇木門,剛才那個小孩……他聽到是叫“念青”……跑進去的就是那個房間,因為小念青進去的時候隨手關上了門,所以他看不到裡面有些什麼,但是他推測應該是臥室。儘管房子很小,但是還是做了簡陋的裝修,他們所在的房間裡還擺放著一些小玩意兒,看起來隨意卻溫馨。
嚴景鑠大概掃了兩眼房間,就看向了坐在椅子上的陳默,此時的陳默正揉捏著眉心,眉眼間看起來有些疲憊。
嚴景鑠看了一會,正想走上前去,左邊的房門突然打開了。嚴景鑠一愣,僵在了原地,跨出去的右腳沒有來得及收回來。
小念青推開房門,正好看到了嚴景鑠那個奇怪的姿勢。他在原地停了一下,沒有說什麼,只是抿緊了嘴唇,放慢腳步,一步一步地蹭到了陳默的身邊。期間一雙圓溜溜的眼睛還一直警惕地盯著嚴景鑠,沒有一絲放鬆,他敏感地嗅到了面前這個突然出現在他家的陌生男人身上的危險氣味,有一種他很熟悉的血的味道。直到小念青來到了陳默面前,他才放鬆下來,轉過頭撲到了陳默的懷裡。
嚴景鑠不自覺地撥出一口氣,不知為什麼感到有些心虛,他很快收回腳,發現陳默並沒有注意自己的時候,卻又有些失落起來。
陳默有些疲憊,昨天他休息的太晚了,今天又消耗了太多的體力。隨著這五年逝去的不只是時間,還有他不少的精力,畢竟他已經三十六歲了,也不年輕了……
感受到懷裡的重量,陳默輕輕搖了搖頭,放下了撐著腦袋的手。
小念青看陳默睜開了眼睛,乖乖地離開陳默的懷抱,把醫藥箱遞到了陳默面前,陳默有些欣慰地摸了摸小念青的頭,開啟醫藥箱翻找起來。
還缺一樣東西……陳默皺了皺眉,低聲對著小念青說了句什麼。小念青點點頭,又跑進了房間,這一次沒過多久就又跑了出來,嚴景鑠看到他褲子口袋裡似乎是裝了什麼東西,比他進去之前鼓了一點,但是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讓他驚訝的是,小念青這一次沒有奔向陳默,而是直接跑到了門口。小念青沒有直接開啟門出去,而是回過頭看著不遠處的陳默,乖乖地說了一句,“爸爸,我走了。”
“去吧,路上小心。”陳默叮囑道。
小念青點了點頭,但是沒有立即出發,反而盯著站在一邊的嚴景鑠看了一會兒,之後才打開門跑出去了。
屋子裡的兩人:“……”
“看來他不太喜歡我。”嚴景鑠撓了撓頭,有些無奈地笑笑。
“念青有些認生。”陳默不置可否。
念青麼……嚴景鑠想起來那個女人的名字似乎是叫青雪,他當初總是“鄒老師”、“鄒老師”地叫她,不知道原來她還有那麼美的名字,不過這也是可以想象得到的吧,那麼溫柔的女子是應該有一個溫柔的名字。
嚴景鑠聽過陳默叫她名字的樣子,那時候的他溫柔似水,眼角眉梢都是淺淺的笑意,根本讓人想象不到原來那個人也是有這樣的一面的。後來他控制不住自己地想要多瞭解那個人一點、多一點、再多一點……然後他如願以償。他知道了陳默在學校的作息規律,知道了陳默喜歡提前多久來辦公室備課,知道了陳默喜歡在上課前打一個小時的網球,知道了陳默一般在下午五點回家……那個男人就像是一臺計時精準的時鐘,但是卻可以為了一個人——僅僅是那個人,打亂了自己所有的時間而無怨無悔。
嚴景鑠看到的陳默是冷靜得近乎冷酷的一個人,他的臉上幾乎沒什麼表情,似乎對什麼都毫不關心,但是對那個人是例外。只有在面對那個人的時候,他看到的陳默才會笑、會怒,會緊張、甚至也會害怕,會有哀傷、也會有喜樂……他變成了一個人,而不是一個機器。
當然,也不是一個神。
在嚴景鑠心中,陳默總是和神有那麼點關係的。初見時,嚴景鑠就認為陳默就像個天使——拯救了他的天使,那個天使墜入了凡間,但是卻墜入了別人的世界。
可是為什麼呢?為什麼就不能是他的世界呢?明明拯救了自己的就是他啊,明明在他的世界裡停留過啊,可是為什麼他卻不願靠近自己哪怕一點點呢?在五年前那個時候,為什麼沒有一絲猶豫,就這麼殘忍地留下自己一個人了呢?
嚴景鑠知道跟鄒青雪相比,自己什麼都不是,他也不傻,能感受到陳默對於他的厭煩。如果是別人,他早就放棄了,但是那是陳默啊,陳默是不一樣的。所以他渴望能得到陳默的注意,渴望陳默能分給他一點點感情,真的只要一點點、一點點就夠了,明明他奢求的並不多,但是為什麼就連這一點點都不願意分給他呢?
嚴景鑠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眼睛裡閃過的一絲紅光,這個名字讓他想起了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些不是那麼開心的事情。嚴景鑠有些煩躁,他看著閉著眼睛坐在那裡的陳默,下意識地問出了一句話:“老師,鄒老師呢?”
陳默猛地睜開了眼睛,面無表情地看著嚴景鑠。
已經很久沒人跟他提起過青雪了。那是他心中的一個空洞,那個洞中總是會不停地流出鮮紅的血來,但是沒有什麼能填補那個空洞。剛開始的時候他會痛的徹夜難眠,但是這幾年來他已經學會了忽視那個空洞,他逼著自己向前看,拿小念青和幾乎無休止的工作暫時堵上那個不斷流血的空洞。他逼著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但是還是會思念,那種深入骨髓的思念時不時會在夜深人靜時、在午夜的夢中刺入他的心臟,讓那個空洞再次流出汩汩的鮮血來。
每當這時,他就會呆呆地坐上一會,什麼也不想,看著窗外無盡的黑暗放空自己。等到清晨的第一縷陽光照到臉上的時候,他才會回過神來,看一會兒睡在自己身邊的小念青的臉,然後起床開始新一天的工作,他會給它足夠的時間讓它自己慢慢恢復,這將是一個漫長的自愈過程。
在嚴景鑠說出那句話後,陳默感到有一根刺刺向了那個堵住了的空洞,然後它就再一次隨著自己的每一次呼吸流出鮮紅色的血液來,然後再慢慢地流向自己的四肢百骸,緩慢而痛苦。
陳默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明白心裡的痛苦就該留在心裡,哪裡會有什麼人真正關心別人的苦難,但是他太疲憊了,以至於有些掩蓋不住自己的表情。
陳默側了側臉,向後靠在了椅子上,冷冷地說了一句:“她已經過世了。”嚴景鑠楞了一下,一時間心情有些複雜,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他知道鄒青雪是個非常善良的人,是個好人、是個溫柔的妻子、還是陳默最愛的人……
但是聽到陳默親口說出她已經死去的事實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