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喬一在一開始就選擇了沉默，所以在姚恩說完這一段的時候，她已經徹底喪失了先機。這通電話變成了姚恩的個人秀，而葉喬一這個受害者則成為了她唯一的觀眾。

“喬一，你知道卓好起來能有多溫柔，可是有一天，這種溫柔不再是對著你了，它們全數轉移到另外一個人身上，先是Lena，再是你，我看過一次，現在又被逼著還要再體會一次……你不覺得實在太殘忍了嗎？”

尾音上揚，姚恩已經有了些快要歇斯底里的前兆：“是！在你們眼裡的姚恩，成熟穩重，大度得體，根本不用擔心她會因為什麼事而想不開，甚至根本就不需要擔心她……不用擔心她也會難過，也會痛苦，也會需要別人的安慰和同情！”

葉喬一承認自己曾經確實是這麼看待姚恩的，她那麼優秀，那麼強大，憐憫這種情緒壓根就不適合放在她身上——真有什麼東西能夠撼動她嗎？

姚恩頓了頓，聲音一下子嘶啞了：“可是誰要成熟！誰要穩重！誰要大度！誰要體貼！誰要！就因為這些標籤，我就連傷心難過的資格都沒有了嗎？我就想跟平常的女孩子一樣，受到背叛的時候可以對她破口大罵，忘不了她的時候可以鼓足勇氣重新追求，遭到拒絕的時候可以死纏爛打再接再厲，遇到情敵的時候可以光明正大打擊報復……可是我不行！因為我是姚恩啊，因為你們把我捧地那麼高，高到就連我自己都不允許自己這麼做！”

葉喬一徹底被姚恩震住了，她簡直快要忘記了自己此番來電的初衷，她甚至都要聲討姚恩嘴裡那個念念不忘的負心人真是應該被拎出來千刀萬剮下油鍋，她憑什麼讓如此驕傲、出色的女人這麼隱忍煎熬？她憑什麼！

“抱歉，喬一，因為我自己的怨氣，傷害到你……”姚恩深吸了口氣，喃喃著，“這些話我想對卓說很久了，可是註定等不到她了吧？就連攤牌這件事，都是由你來做——她是不是厭惡我厭惡到連跟我說話的興趣都沒有了？”

電話那邊傳來一聲不易察覺的抽泣，這聲抽泣就像是波動琴絃的那一縷清風，一下子拂過葉喬一心田，將她內心裡最後的那一點不甘吹得煙消雲散。

“不是”，葉喬一艱澀地開口，“我和薄雅吵過一架，她出去了直到現在都無法聯絡上。……她並不知道你做的這些事，鍾曉給我看過照片，我也去找過林申，所以才清楚這裡面的……”

葉喬一留了餘地沒把話說白，姚恩卻替她說了下去：“我的手段很拙劣，只要你回去和卓說起來，這事就什麼都清楚了……之前我刻意誇大了你跟鍾曉的事，還說是鍾曉親口告訴我的，我知道卓為這事苦惱了好一陣子了，她不敢當面問你，就怕問出來之後你們之間會有修復不了的裂痕；是我自告奮勇說要勸說你，讓你收心，別再貪玩了……她以為我是去跟你談鍾曉的事，卻不知道我說的是她和林申之間那點捕風捉影的小緋聞。我並不指望你們因為這個不高明的手段就怎麼恩斷義絕，甚至這個計劃很有可能在鍾曉那個環節就出了差錯，我只是想給自己一個徹底放手的理由而已……對了，去年舞會上，我是故意對你說卓和Lena的事的，我以為你們會因此結束了，可是沒想到新年裡接卓電話的是你，我才知道你們並沒有因為Lena而分開，從那時候開始，我就知道自己必須做點什麼。……喬一，你看，姚恩並不是什麼光明磊落的人，她早已經厭倦了無休止的假裝大度，所以，別再對她有什麼期待了，以後還是保持一點距離比較好，對我們彼此都好。”

葉喬一能夠體會鍾曉當初捏著門票心裡對姚恩感到愧疚的那種心情了，她現在也是這樣，為自己獨佔了姚恩如此心愛的薄雅而耿耿於懷。

耳邊除了沙沙的電流聲，就是姚恩很偶爾的一聲吸氣。葉喬一不知道要怎麼應對她的這通發洩，好像說什麼都不合適，說什麼都容易讓人產生誤解。

姚恩靜了好久，聲音再響起時，又恢復了一貫的從容：“你說卓無法聯絡上？她沒有跟你說去那個海邊小鎮的事？”

葉喬一不妨能在姚恩這裡抓到薄雅的線索：“海邊小鎮？什麼海邊小鎮？”

姚恩：“很偏遠，她有資助那裡的一些孩子，每年的這時候她都會過去住段時間，具體什麼地方我倒不太清楚，以前我總是太忙，沒有一次能陪她一同前往的……她說等我跟你談完，不管結果怎樣，都要把你帶去那個地方待幾天，難道她沒有提前告知你？”

葉喬一頓時萬分沮喪：“沒有。”

姚恩：“或者你可以問下阿諾？她應該對薄雅的動向很清楚。”

姚恩就是有這樣的魅力吧……即使她做了這樣卑鄙的事，葉喬一也沒法真的去恨她。

掛了電話，葉喬一茫然地坐在車子裡發呆。她應該立即聯絡阿諾的，卻有些深深的無力感。各種念頭紛至沓來，她對薄雅還是缺乏信任的吧？不然怎麼會僅僅只憑姚恩的那些言詞就……等等，很偏遠的海邊小鎮，孩子？葉喬一皺了皺眉，記憶裡有些什麼東西呼之欲出……對了！那張明信片！

葉喬一激動地往薄雅家開去。她飛快地往二樓跑，沒注意腳下，抬腿不夠鞋沒踩到臺階，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堅硬的大理石上。葉喬一扶著欄杆站起來，揉著膝蓋忍痛繼續往上跑。

那本書，那本書……葉喬一邊唸叨邊找。薄雅平時看的書太多了，各種各樣的，葉喬一又記不清是哪一本，只能每一本都不放過。終於，滿桌子狼籍之後，一張明信片從葉喬一抖動的書頁裡飄落下來。

“薄雅姐姐，祝你身體健康，萬事如意。”

葉喬一喜極而泣了都，她捏著這張明信片，按上面的地址上網搜尋了大概方位，之後一秒都沒耽擱，拎著簡單的行李就往機場趕。

她沒有忘記去找阿諾確認，阿諾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是對她說道：“葉小姐，雖然我不知道你跟大小姐之間出了什麼事，但是都請你好好珍惜她，這麼多年了，大小姐真的很不容易。”

飛機上，葉喬一一遍又一遍地讀著這張明信片上的內容，心裡描摹著薄雅此時的模樣，想象薄雅此時在做的事情。……薄雅，以前是你來找我，這一次，終於輪到我去找回你了，你可一定得等著我。

——我發誓，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不聽你的話，再也不會跟你對著來，再也不會懷疑你，再也不會……我知道，你是真的愛我。那麼多夜晚裡你的輾轉反側，那麼多次的欲言又止，你情願折磨自己，也沒有一句責備的話落到我頭上。……笨蛋薄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