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下雨了,很冷,我趴在被子裡不敢動彈。醫生今天給我做練習,落下一支筆,我偷偷藏起來在水果上畫畫,畫得那麼歪,真奇怪,我四歲畫畫時手就很穩了。”
“我假裝睡覺,等老爸回去再睜開眼睛,我好像什麼都不會了,只擅長假裝睡覺,可是很煩,我不想假裝,我想真的睡過去再也不要醒來。”
“又到聖誕節了,外面一定很熱鬧,但是這裡沒有人說聖誕快樂,因為這裡沒有快樂的人。我溜出病房跑去花園,在牆角躲著,那兒只有一盞燈,很暗,護士找到我的時候拼命哄我回去。我不能走啊,我在等人,我一整天沒有吃東西,想吃他給我的生日蛋糕……我被送回病房,我什麼都沒有了。”
“他去哪裡唸書了,不知道是否和以前一樣用功,我經常想,怎麼那麼愛學習啊,有時候忙著做題都不看我一眼,可有時候上課卻不聽講,總盯著我看,我都知道。”
“割腕自殺,失敗。”
“他放寒假了吧,過年會不會長胖一點?長高了嗎?今天醫生鼓勵我許個新年願望,看得出來他沒期待我會配合,但是我認真地許了。我希望顧拙言平安快樂,認識一個更好的男孩兒,優秀健康熱情真誠,全心全意地愛他。再不是我,我充滿了藥味兒,帶著疤,整宿不睡覺,我一點都不配了,我是個可憐的混蛋。”
“重度抑鬱的邊緣,我並不關心醫生的診斷,我只想他,能想一整天,睡一覺又想一整天。”
……
視線變得朦朧,顧拙言伸手擦拭顯示器,仍不見好,才發覺是他眼中的霧。莊凡心曾在無數個黑夜敲下這些字句,瑟縮著,用那雙畫畫的手。
“王阿姨又來看我了,她給我看手相,說我的生命線很長,一定會康復出院的。我不太相信,我已經習慣這裡了,出去也沒什麼想做的。然後是事業線,她說不太順利,說明搞藝術的人工作不那麼穩定。這倒是很對,老爸就是這樣。最後是愛情線,她說有個大分叉,但波折之後一定會愛情美滿。我徹底不相信她了。”
“王阿姨的話總是干擾我,我很煩,想吃薯片,難得有想吃的東西,老媽買了好幾包放在櫃子裡,讓我想吃就吃一點。我一口氣吃了四大包,上顎和舌頭磨破了,撐得打滾兒,但這種瘋狂吃東西的感覺能讓我暫時忘記痛苦。”
“王阿姨送我一隻平安符,我被她感染得迷信了,我也想疊,像女孩兒給男孩兒疊千紙鶴一樣,我想疊給顧拙言。”
“爸媽說我好起來的話,可以回國和顧拙言見面,我懷疑在做夢。”
“兩天沒有閤眼,問了許多人,不是在做夢。”
“很不真實……我想變好。”
“從今天開始計時,我會有真正復活的那一天嗎?”
……
顧拙言握拳撐著額頭,一篇篇讀完,五臟六腑都要絞碎了,合住電腦,他從客廳走回臥室,一步步像遠渡重洋翻山越嶺,邁得艱難且沉重。
床上,莊凡心側躺成一彎,呼吸均勻,摘掉舊錶的手腕搭在枕頭上。顧拙言掀被躺進去和莊凡心面對面,只數秒,莊凡心便迷糊地捱過來,尋找塵埃落定的歸宿。
顧拙言收攏雙臂,托住這一片浮萍。
距秀展上事件曝光僅過去一天,卻彷彿經歷了半輩子的變故,一早,顧拙言很居家地起床做早飯,給莊凡心早安吻,對看到部落格的事隻字未提。
吐司香脆,莊凡心拿著一角卻心不在焉,頻頻偷瞄旁邊的手機,顧拙言關注著他,說:“別急,我讓他們八點回信兒,還差五分鐘。”
莊凡心改成瞄鐘錶,像著急下課的學生,五分鐘一過,手機準時響了,顧拙言按下擴音:“喂?怎麼樣?”
“顧先生,”裡面說,“原來的工作室七年前搬遷了,昨晚找到,但已經不是當年的老闆,現在的老闆是以前的學徒,他認得工作室的袋子。”
顧拙言道:“掃描圖呢,每一張寫著編號,開頭字母有個Z,什麼意思?”
對方回答:“我問了,Z是因為當年的老師傅姓周,他負責的單所以以此標記。那位老師傅查到在一家養老院,上午和他家人聯絡,需要家屬陪同才能見到他。”
“好,抓緊。”顧拙言想了想,“問工作室老闆有沒有儲存這些年的賬目,當時結算的票據什麼的,能找就儘量找。”
忽然響起齊楠的聲音:“那些夠嗆!”
莊凡心俯身:“同桌?”
“哎,是我,我帶路。”齊楠說,“彆著急,下午等我電話!”
通話結束,目前的情況還算明朗,莊凡心將手頭的證據捋一遍,說:“曝光後剛一天,昨天裴知和陸文的發聲又把整件事的關注度推高了,咱們這一方最好今天抓緊給出反應,你覺得呢?”
“英雄所見略同。”顧拙言道,“把現有的證據整理好,下午榕城有信兒就加上,沒有的話之後再做後續補充,今晚就正式迴應。”
莊凡心問:“是找媒體,還是怎麼?”
顧拙言考慮道:“江回不是髮長文麼,咱們也髮長文,媒體我讓小強打點好。這件事已經足夠火爆,不需要什麼網路推手,等著看吧。”
上午,顧拙言和莊凡心出了趟門,和律師見面。城中型別案件最拿手的彭律師,也是薛茂琛曾經的得意門生。
雙方約在索菲的私人會議室,溝通所有證據後,將起訴流程、涉及到的所有人員以及維權的切入口,一一拍板。
見過律師,顧拙言的秘書到了,周強將整理好的資料奉上,彙報說:“總經理,服裝廠的老闆董斌,和程家有點親戚關係,私換布料毀約過一次,莊總監提供的設計部檔案有記錄。”
一旦起訴就要調查賬目進項,程嘉瑪這些年吃的回扣也就瞞不住了。顧拙言記下,道:“說說江回。”
周強說:“江回在上海的工作室經營困難,跟他合作的兩位設計師早有不滿,加入silhouette前他承諾過會帶那二人一起。還有,他目前住在酒店。”
除此之外,秀展上提前安排的記者,監控室幫程嘉瑪拿影片的員工,所有相關的人員都同意轉為證人,否則將面臨起訴。
“所有調查的檔案均已備份,發到您和彭律師的郵箱了。”周強說罷,將一隻袋子放上桌面,“這是薛總讓我轉交的。”
顧拙言覷一眼,貌似是滋補的藥,營養品什麼的,沒等說話,周強解釋道:“這些是給莊總監的,薛總知道了您的遭遇,她說不太瞭解您的身體狀況,讓您好好調理。”
莊凡心沒想到是給他的,而且是薛曼姿給他的,愣了愣,聞寵若驚地說:“代我謝謝阿姨。”他接過袋子,裡面有一瓶寧神的藥,上面粘著一張便利貼,是薛曼姿遒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