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年輕個二十歲,說什麼都得贏了你!”
月兒微醺,卻保持著清醒,仍舊不必在嘴上爭一時之快:“我如今也贏不了伯父,是您愛護我。”
在老土司被奴僕架走之前,月兒仍舊心心念念買藥之事。
喚住了老土司:“伯父,我剛教您的漢人的成語,還記得麼?”
老土司醉得一塌糊塗,看著月兒企盼的眼神,嗤笑:“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好,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
回望幾個月來的人生歷程,月兒才發覺,自己吃過的每一份苦,遭過的每一份罪,付出過的每一份辛勞,都在日後以一種無聲的方式,回饋給了她。
做義工這麼久,治病救人且不說了,面對販子手中的各色西藥,月兒不慌不忙,很快便能辨別出種類。
哪怕上面寫的是德文,英文,法文……
她也能輕鬆地分清門類,並且知道哪些是急用的,哪些是洋人送到中國來糊弄錢的。
月兒入土司府以來,木旦甲便時刻陪同著。如今眼看著月兒買完了藥,他知道,分別在即了。
戀戀不捨的,卻又實在是沒有任何理由去挽留。
“再住一天吧……好歹……好歹歇歇腳。”
月兒怎能不知少年人真摯的情誼,她又何嘗不想歇一歇,再聽他說說西南的故事,訴一訴天津的見聞?
可月兒知道,自己此番來西南,本就是因著去西洋買藥時間太長,才鋌而走險的。
她需要的,是隻爭朝夕。
雙方默契地避免了“離別”這個詞,木旦甲親自帶人將月兒送到了昆明的機場,又派了幾位懂漢語的奴僕一路跟著月兒,將她護送回去。
無論是月兒,木旦甲,還是槃生,那種戀戀不捨,都是竭力不去寫在臉上,卻才下眉頭又上心頭。
“抱歉了,父親身體大不如前,我需要留在雲南,不能把你安安全全地送回韓江雪的手裡。”
月兒想說一句“已然很麻煩了”,但終究沒有說出口。
任何語言在此刻都顯得過分矯情且輕薄。
“希望還能再見面。”
“我也想去看看,東北的白山黑水。”
離別總是這般相似,與在天津的火車上並無二致。月兒揮手,轉頭,沒有再回頭看一眼。
她想說一句“快回去吧”,最終也沒說出口。
回程的飛機有了護衛,有了藥品,月兒昏昏沉沉的半寐半醒,又一度幾經生死,月兒卻坦然了許多。
韓江雪說得對,她應該成長成一個堅韌的,有足夠能力去應對這世間所有風刀霜劍的人。即便可能永遠無法成為可以為韓江雪抵禦風雨的港灣,但她仍舊應該砥礪前行,做他的同路人。
劍鋒所指,所向披靡。
下了飛機,到了北京。盤查愈發嚴格起來,但好在有宋小冬去打點,有能夠買路的金子,月兒最終還是登上了北上的列車。
臨行時,宋小冬略有難色地說:“你……做個心理準備……江雪對於你偷偷去了雲南的事……可是生了好大的氣。”
月兒一驚:“我來回才這幾日,他怎麼知道我去雲南了?”
“就這幾日?小姑奶奶,你說得輕巧,江雪都快急紅眼了,電話都打到我這來了!”
月兒逼視:“所以你就說出來了。”
宋小冬自覺心虛,卻又不得不說:“我……我也沒辦法,就把你去雲南的事情告訴他了……他差點撤了兵,要殺去雲南呢。”
月兒聽完,恨不能肋生雙翼。宋小冬趕忙道:“聽說你全須全尾回來,我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不耽誤什麼大事,只是……估計會和你發一通脾氣吧。”
月兒長舒了一口氣,沒耽誤事便好。
從北京到錦東城一夜的火車,月兒伴著東方的照樣早早醒來,列車仍舊緩慢前行著,她遠遠地看見了錦東城的車站。
已經是裡三層外三層地戒備森嚴了。
很顯然,韓江雪早早便等在那了。
列車緩緩停下,月臺上沒有旁人,唯獨韓江雪一身軍裝筆挺屹立,眉目間慍色已經明晰,臉部的線條緊繃著,凌厲的氣勢,恨不能將這列車都席捲了。
這不是軍用的列車,月兒磨蹭著,等著僅有的幾位旅客都下了車,出了站臺,她才怯生生地從車廂中出來。
槃生與幾位從雲南來的奴僕同樣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後,大氣都不敢喘。
越是靠近,越是能感知到對方的怒意。眼眸之中近乎能化成實質的怒火讓月兒一陣膽寒。
韓江雪的眼神略過月兒,看向了她身後的槃生。
怒意,近乎化成了殺意。最終,哪怕胸中有烈焰,他仍舊不捨對月兒發火。
槃生,自然便成了池魚。
月兒也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趕忙開口:“這不怪他,都是我的主意。我讓他不許告訴你的,你別怪他……”
月兒的聲音越來越細軟,底氣也越來越不足。
韓江雪在逼視了槃生許久之後,清冷淡漠卻威嚴十足地說了一句:“你們先出去。”
槃生如獲大赦,帶著幾人匆匆出了月臺。
深秋一到,東北的寒風已經凜冽地如同刀片一般割著月兒的細嫩肌膚。比這更冷的,是此刻避無可避的,韓江雪的目光。
月兒打算矇混過關,嘟著嘴,撒起嬌來:“你說過的,這件事全權交給我來處理的,你現在要是生氣,就是耍賴皮!”
韓江雪本被怒火炙烤得無限壓抑的內心,被月兒輕輕柔柔的一句話,撬動了脆弱的一點。
瞬間如炸裂的琉璃瓶,崩出無限延伸的裂紋來。
但堅硬的外形卻仍在。
他聲音冷冷清清,壓著怒火:“別跟我耍小心思,我讓你全權負責,沒讓你去犯險。”
月兒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這句話,想了很久,低頭道:“對不起,讓你擔心。”
這句對不起委屈極了,竟帶絲絲縷縷的哽咽。她當然委屈,自己九死一生去購藥,換來的是韓江雪的責備。
如果冷眼旁觀,理智對待,月兒也知道韓江雪的責備裡是無盡的惦念,是入了骨的愛戀,是生怕失去她的恐懼。
甚至如果易地而處,月兒相信自己也會怒髮衝冠的。
可此刻,月兒還是難以抑制心中的委屈,淚水,在眼眶中打起了轉。
韓江雪居高臨下地看著月兒的神色,月兒此刻眼底的淚花如一雙手將韓江雪的一顆心扔進了油鍋裡煎炸了一番,又驟然撈出,扔進了極寒深淵。
他如何不知道月兒此行是為了他,可他又如何面對自己最心愛的人,為了他九死一生?
此刻,冷清的月臺之上沒有了旁人,兩個年輕的靈魂就這般一軟一硬的對峙著。
月臺牆壁上的掛鐘在滴答滴答地走著,秋風吹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