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進太極宮。
滿朝文武對於永安帝如此謙讓賢孝之舉頗為讚揚。縱使大家都深知其事,不過永安帝能這般沉得住氣,倒是讓人覺得舒服很多。
至少他們效忠的陛下還是很愛惜羽毛的,吃相併沒有太難看。
而對於以裴籍為首的顯德朝的舊臣來說,永安帝一天沒有搬進太極宮,太上皇的餘威就不會徹底退出朝堂。也就意味著顯德舊臣跟永安新臣仍有可週旋的餘地。就算事情的結果已經明明確確的擺在眼前,可是在塵埃落定之前,裴籍等老臣仍可按部就班,不失體面的抽身而出。倒是比最初打算的赤膊上陣,至死方休要好一些。
不過這些朝廷角力之事,對於薛衍來說,層面太高,仍舊離得太遠。薛衍也就不甚在意。他如今一心一意都撲在興慶宮的修繕工程上,只希望最終的結果能令太上皇滿意,也不會叫永安帝太過為難——
畢竟自永安帝登基兩年多來,大褚不是遭遇旱災,便是遭遇霜災,國庫空虛,百姓青黃不接,永安帝的小金庫也形同虛設。認真算起來,恐怕永安帝如今手頭還沒有衛國公府闊綽。所以薛衍在修繕興慶宮的時候,也要儘量避免大興土木,以免朝廷負擔不起。
將將作大匠嚴裕德幾經修改後的建造圖紙捧在手中,薛衍經由顯德殿當班小黃門的通傳後,脫靴入殿。
永安帝和方玄懿等臣子正在商討言官御史彈劾河北道行軍總管顏鈞集之事。
“……前幾天河南道和河北道傳來馳報,只說河南河北遭遇霜災,百姓今年又是顆粒無收。可是顏鈞集身為河北道行軍總管,卻無視朝廷法令,仍舊在暗中偷賣烈酒……此事經由百姓口口相傳,到如今更是民怨沸騰,對朝廷的聲譽也產生了極壞的影響。微臣以為,應當派遣欽差去幽州明察暗訪,確認此事的真假。倘若顏將軍真的貪圖小利而至朝廷大義於不顧,陛下務必要嚴懲才是。”
薛衍聽了韋臻這一席話,恍惚間想起當日魏子期同他閒聊時,說過的許攸的推測。心下不覺咯噔一下。
永安帝早在薛衍入殿時就留意到了。此時又見薛衍神情恍惚,若有所思,不覺開口道:“衍兒怎麼看待這件事?要說這烈酒的方子,當初還是衍兒獻給朝廷的。後來朝廷頒佈禁酒令,也是因此而起。”
薛衍聞聽永安帝垂問,忙低眉斂目上前,躬身見禮後,跪坐在席,開口說道:“朝廷大事,豈容小子信口胡言。”
說罷,又將手中的興慶宮改造圖紙雙手奉上。永安帝擺了擺手,示意一旁伺候的小黃門接過來,笑著說道:“此事既關乎你身,你又有什麼不好說的。朕知道你是謹言慎行,不想妄言朝政。既這麼著,朕恕你無罪,隨便說罷。”
☆、第四十八章
永安帝既說贖罪,薛衍也有些擔心許攸心中所言之事,遂將顏鈞集可能以次充好,用醫用酒精勾兌假酒一事和盤托出。末了又說道:“我在幽州時,曾同顏將軍相處過一段時日。在衍看來,顏將軍對陛下是忠心的,應該不會違背朝廷頒佈的律令。我只怕他會把主意打到醫用酒精上,畢竟財帛動人心。就算我曾告誡顏將軍,此酒精若服用後對身體有害,恐怕顏將軍不曾親眼所見,也不會放在心上。只是這些想法都是我個人的猜測,並無確鑿證據。”
為了避嫌,薛衍並沒有提起許攸的來信和魏子期同他的閒聊,只推說是自己的猜測。
不過不論是烈酒方子還是醫用酒精的方子,都是他自己獻出來的。能有這般猜測,看在永安帝和諸位君臣眼中,倒是也不突兀。
永安帝與方玄懿等人相視一眼,默默沉吟了一回。只聽韋臻皺眉說道:“薛世子的猜測也不是全無道理。倘若顏將軍行事真如薛世子所言,微臣只怕幽州的形勢會更復雜。”
縱使顏鈞集聽從朝廷律令,不再釀造烈酒販賣。可他若真的用酒精勾兌假酒,以次充好……聽薛世子之言論,這東西可是要人命的。倘若真出了人命,不論顏鈞集如何解釋,一個草菅人命、與民爭利的罪名絕對是跑不了。
顏鈞集如何犯渾眾人倒不在意,可是顏鈞集乃永安帝心腹愛將,且是擎王府一脈的從龍功臣,倘若他出了什麼差錯,滿朝文武天下百姓都會以為是永安帝御下不嚴,用人不當。裴籍一干顯德舊臣又有可說的了。
諸臣子沉吟半日,一致認為應當派遣欽差去幽州查明此事,也好給當地百姓一個交代。
至於這位欽差到底派誰去……
永安帝的目光在薛衍身上打了個轉兒,依永安帝的想法,既然烈酒的方子是薛衍獻上的,薛衍本身又是衛國公府的世子,朝廷正六品的千牛衛士,且與顏鈞集是舊相識,由他去做這個欽差,應當是恰如其分。
怎奈薛衍還肩負著為太上皇修繕興慶宮的重任,此事關係到皇權歸屬的名正言順,也不能輕忽……永安帝皺了皺眉,最終決定任命魏子期為欽差,去幽州處理此事。
隨著永安帝的命令下達,幽州一事且算告一段落。永安帝也有心情詢問薛衍修繕興慶宮的具體事宜。看著小黃門呈上來的建築圖紙,只覺改造後的興慶宮隨未必奢華,但一應居所皆以安逸舒適為要,永安帝滿意的笑道:“不錯,衍兒辦事,朕還是放心的。”
薛衍又說道:“回陛下的話,衍兒想在興慶宮的整座主殿下面通地龍,這樣不論夏天潮溼多雨,還是冬日嚴寒冷冽,興慶宮都能溫暖如春。太上皇年高體脈,經不得舟車勞頓,估計以後去湯泉宮的次數也不多了。不如在興慶宮也造出一處湯池可好?”
永安帝聞言,皺眉說道:“可是興慶宮左近並無泉眼可用?”
“衍兒說的是人工的湯池。”薛衍將後世之相關的所見所聞略說了一嘴,笑道:“雖然改造後的湯池不必天然的溫泉水滑,但聊勝於無嘛。”
“隨你的意思罷。”永安帝笑著點了點薛衍,道:“朕派你監工,就是找對人了。你果然是個貪圖享受的。”
這話倒是玩笑,並無不滿之意。因而薛衍也湊趣笑道:“人生在世一甲子,要是不想著法子安逸度日,豈不虧了?”
“瞧瞧這話……”永安帝朗笑著朝諸位臣工說道:“這麼說來,我們這輩子都虧了。”
“陛下和諸位臣工自然同衍兒不一樣,陛下勵精圖治,諸位臣工也都是心繫朝廷百姓。是註定要青史留名的。衍兒年紀尚幼,且無大志,自然是怎麼舒坦怎麼過日子了……”
一席話出口,越發捧的永安帝與諸位臣工開懷大笑。
從顯德殿出來後,薛衍徑自回了衛國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