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莎KTV的大廳裡，獨特的暖紅色燈光搭配著水晶吊頂折射的點點光芒，顯得迷離又好看。穿著白襯衫黑馬甲的服務生整齊地站成一排，歡迎著每一個進來的客人。

甜歆從計程車上匆匆下來，腳上的銀白色細鑽高跟鞋讓她走起路來姿勢奇怪，可是為了搭配她漂亮的米白色針織裙，她還是穿上了。此時的她手上拿著用黑色綢帶包好的禮品盒，就像拿著一個小小的黑色宴會包。

她一把拉住正在門口微笑的服務生：“你好，請問1230包廂怎麼走？”

“小姐，請跟我來。”有酒窩的服務員小哥禮貌地回答她，帶著她往裡面走，看見她走路不穩的樣子，還很紳士地問：“您有什麼需要嗎？看您不是很舒服的樣子。”

甜歆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問題。她想讓江思銘看見自己最好的樣子，自然要打扮得美美的。

等他們到了包廂門口，服務生就離開了。隔著門聽到裡面唱歌的聲音有些緊張，甜歆搖了搖頭，深吸了口氣，推門走了進去。一股涼氣迎面撲來，讓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寒戰。昏暗的燈光下，她只能勉強看清包廂裡的沙發上坐滿了人，起鬨的聲音搖鈴的聲音唱歌的聲音在她闖進來的那一刻突然安靜，彷彿被人按下了靜止鍵，耳邊只剩下《小酒窩》的伴奏。

“不好意思……打擾了。”甜歆有些尷尬，小聲說著。

坐在沙發上的紀晚風站了起來，打破尷尬說：“這不是江思銘的妹妹嗎？來來來，快過來坐。”

甜歆順勢坐在了旁邊，她小聲對季晚風說了一句謝謝。氣氛又熱絡起來，坐在點唱機旁邊的女生帶頭起鬨：“剛剛不算，不算，來來來，我們的院草院花重新唱一遍。”

甜歆這才看清楚站在主螢幕前的那兩個人。張琪琳穿著白色蕾絲長裙，細長的頭髮像瀑布一樣披在身後，襯得她的臉更加小。即使是在昏暗的環境裡，她也彷彿白得發光，吸引著所有人的視線，包括她身邊的江思銘。江思銘今天也穿了白色的襯衫，他微笑著看著旁邊的人，哪怕看不清也能感覺到他周身柔和的氣息。

“小酒窩，長睫毛，迷人得不可救藥，我每天睡不著，想念你的微笑……”

好聽的男女混聲響起，伴隨著清澈的伴奏聲，讓整個房間都像充滿了粉色泡泡。

“兩個人果然很般配。”甜歆左邊的女生跟旁邊的女生說著，絲毫不顧忌其他人是否會聽見。

“畢竟是院花院草嘛，走出去登對，也能代表我們法學院的形象啊。”旁邊的人也跟著起鬨。

自來熟的紀晚風甚至大大咧咧地把手搭在她肩膀上：“看見沒，你有嫂子了，漂亮吧？”

漂亮什麼？誰是嫂子？

甜歆的心早已從之前的雀躍變成了失落。她的腦子裡彷彿有兩個人在拉扯，一個人告訴她要面對現實，這麼多人說的話都是真的，另一個卻讓她堅持，不是江思銘親口說的話都不要信。

可是，她真的還能相信江思銘嗎？

她抬頭再次看了看前面還在唱歌的人，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了初中的一件事。那時候還是小公主的自己，第一次登臺表演希望江思銘能夠看到，於是偷偷瞞著爸爸拜託了李叔叔，果然在表演時看到了一直忙著高考複習的江思銘。

當時她是怎麼想的來著？

她歡天喜地地在臺上看著臺下的他，江思銘卻只回了一個安撫的笑容。

現在他的臉上，一定是不一樣的笑容吧？

一曲終結，在其他人的掌聲裡，張琪琳害羞地低下頭，慢慢坐到了點唱機旁邊的女孩身邊。江思銘沒有坐回來，反而示意其他人安靜下來，連音樂都暫停了。

“謝謝大家今天來參加我的生日會。”江思銘的聲音在包廂裡響起，帶著往常的溫柔，“今天我要借這個機會跟大家說一件事情。”

“來南音大學是我的福氣，因為我終於嚐到了自由的滋味。進法學院是我的運氣，因為有了你們這一幫朋友。而現在，我也找到了讓我安心的理由。”江思銘的聲音越來越溫柔，可是聽著的甜歆卻忍不住有些手抖。

她把雙手緊緊握在一起，卻連抬起頭的勇氣都沒有。福氣、自由、運氣……在此之前，他都沒有嗎？接下來，他又會說些什麼呢？

“我有喜歡的人了。她很厲害，會做好吃的料理。她很溫柔，每次我打完球都會在球場邊等我。她很體貼，從來不做讓我為難的事情。她美好得就像小仙女一樣，我很感謝她能出現在我的生命裡。”

甜歆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因為她知道，自己離江思銘嘴裡的那個人距離很遠很遠。她不體貼，也不厲害，她從沒為他做過飯，也沒有在球場邊等過他。而她也不知道，自己每一次的出現，是不是令他為難的事情……

“張琪琳，我喜歡你，做我女朋友吧。”

表白的聲音淹沒在人群的歡呼裡，包廂瞬間變得吵鬧起來。周圍的人紛紛站起來圍到主角的身邊，孤零零坐在沙發上的甜歆反倒成了異類。她張不開嘴，也動不了身子，彷彿整個人都陷入了沙發裡不能再動彈。

她能說什麼呢，她能做什麼呢？她又為什麼要出現在這裡呢？明明周圍都是高興的聲音，只有她一個人沉浸在悲傷裡，跟其他人格格不入。

“甜歆？你是叫甜歆沒錯吧？”溫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甜歆抬起頭，發現旁邊站著的正是剛剛還在人群中心的張琪琳。

看著甜歆怯怯抬起的頭和她有些發紅的眼睛，張琪琳溫柔一笑，伸出了手：“你好，我是張琪琳。我聽思銘提起過你，你們以前一起長大，肯定有很多好玩的事情吧？”

甜歆費力仰著脖子看面前的女生，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也不知道該有什麼樣的反應，只能抓緊手裡的包裝盒。她的視線順著面前人漂亮的手臂滑下來，落在她手上紅色的串繩上。

如果沒有記錯，初中的時候有一陣子班上的女生流行編繩子，她也編了一條，並且在一次兩家人的聚會上送給了江思銘，江思銘雖然接受了，卻從沒見他佩戴過。

現在，他的手上一定也帶著跟張琪琳一樣的繩子吧？

甜歆長時間的愣神讓其他人有些不滿，江思銘直接走了過來，順勢拉起了張琪琳伸出的手緊緊握住：“是啊，甜歆一直是我很重要的妹妹。”

妹妹嗎？

甜歆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狠狠抓住，她不想露出難看的表情，只能強撐著扯開嘴角，露出一個笑容：“祝……祝福你們了。”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甜歆身上。這時，一直在點唱機旁邊的長髮女生頓了頓，然後拉了拉旁邊黃頭髮的女生，說道：“她……是不是開學的時候，江思銘領進門的女生？”

“說起來好像是她啊，當時就是因為她，江思銘見琪琳都遲到了。”

“對啊，對啊，是不是還在迎新晚會上帶著機械學院一群男生，特別威風的那個？”

“就是喜歡出風頭吧，不知道安了什麼心思。”

……

不懷好意的猜測和打量的目光像是能看見的利箭射在甜歆身上。甜歆想解釋，可是抬起頭卻看見了江思銘眼裡一閃而過的不耐煩，這點不耐煩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甜歆再沒有解釋的想法，她低下頭，努力睜大眼睛，不想讓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落下。

蘇甜歆，你爭氣點兒好嗎！起碼，不要讓其他人更看不起你。

可是……又有什麼用呢？最在乎的那個人，已經不在意她的一切了吧？她可不可笑又有什麼關係？

張琪琳挽著江思銘的手臂，感受到旁邊人瞬間的僵硬。她微微皺了皺眉頭，很快又恢復了微笑，然後輕輕拍了拍江思銘。江思銘回頭看見她一如既往溫婉的笑臉，身體跟著放鬆下來，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張琪琳悄悄舒了一口氣。她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眼低著頭的甜歆，隱隱看見她的臉上似乎有水光。張琪琳心裡有一絲高興，卻也不喜歡自己跟江思銘公開的這天有其他意外。他們在一起不久，可是在人前沒有公開過。所以張琪琳特地要求江思銘在他生日這天，在所有人的見證下再表白一次，算是公開他們的關係。

“甜歆，你是不舒服嗎？不如……”

柔柔的聲音剛響起，ktv半掩著的門突然被推開，打斷了張琪琳的話。

甜歆吸了吸鼻子，她感覺到自己臉上緩緩流下的淚水，因此更加不想抬起頭。周圍突然安靜下來，耳邊只傳來皮鞋踩在地面一步一步走來的聲音，彷彿走在她的心上。

甜歆的眼前出現了一雙棕色的小牛皮牛津鞋，鞋頭漂亮低調的鏤空雕花設計讓鞋子看上去英倫範兒十足。

只是，為什麼有些眼熟呢？

“蘇甜歆。”一如既往冷淡的聲音響起，皮鞋往前走了兩步，黑色的緞面西裝褲緊接著也進入了她的眼簾。

明明是冷淡至極的聲音，她怎麼會想要抱住面前的人大哭一場呢？

可是甜歆沒有動，她維持著一開始僵硬的姿勢，雙手緊緊握住禮物盒，連抬頭的力氣都沒有。

面前的人似乎嘆了一口氣，然後一隻大手落在了她的頭上，輕輕揉了揉。甜歆似乎聽見周圍人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可她的心奇異地慢慢安靜了下來。

“莊非澤，你來幹什麼？”

依然是張琪琳溫柔的聲音，只是聲線隱隱有些顫抖，也不知道是太激動還是太緊張。

莊非澤沒有回答，只是彎下了身子。甜歆感覺左耳邊突然一熱，低沉卻溫柔的聲音響起：“笨蛋。”

甜歆還來不及反應，莊非澤就已經直起了身子，骨節分明的右手朝她伸過來，握住了她的左手，輕輕一使勁，拉著甜歆站了起來：“你有東西落在我家了，走吧。”

說完，也不顧其他人的反應，他直接拉著甜歆往外面走。太意外的甜歆只能邁著小碎步跟著他的大長腿跌跌撞撞一路往外面走。直到進了電梯，甜歆才抬起頭，露出了紅紅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面前按下電梯的人。

莊非澤回頭看見兔子眼一樣的甜歆，又看了看她被自己揉亂的髮型，越發覺得她像是路邊被遺棄的小動物。

“傻了嗎？”莊非澤的聲音還是很冷漠，可是仔細聽能感受到裡面藏著的關心。

“你是來救我的嗎？”蘇甜歆看著眼前的人，原本冰凍的心漸漸暖和起來，彷彿泡在溫水裡，“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因為你是傻瓜。辛辛苦苦賺錢買的生日禮物，居然會在包裝時沒有放進盒子裡。”莊非澤的聲音帶著隱隱的笑意，“我怕某個人哭鼻子，就送過來了。”

“你說就說，幹嗎取笑我？”甜歆不滿地撇了撇嘴。

“懟我的時候這麼活力滿滿，怎麼剛剛就委屈地窩在那裡不說話？”莊非澤帶著她走出電梯，突然蹲下身子，蹲在了她面前。

“你幹嗎？”甜歆嚇得後退了兩步，莊非澤眼疾手快，已經握住了她白皙的腳踝。

“別動，受傷了自己都不知道嗎？”莊非澤一隻手握住她的腳踝，小心翼翼地抬起她的腳，一隻手握著高跟鞋慢慢脫下來。果然，腳後跟的位置上，早已經一片通紅。

“你怎麼知道我不舒服？”甜歆低頭看著腳邊人的腦袋，心裡泛起一絲柔軟。

“你走路走得這麼艱難，怎麼看不見。”莊非澤沒有抬頭，仔細看了看她的腳，確認沒什麼大礙後才鬆開，“鞋子你就別穿了，再穿要破皮了。我的車不遠……”

“我才不要光著腳走過去！”甜歆拒絕光腳踩在地上，要是這樣她寧願穿著高跟鞋。

站起身的莊非澤拍了拍手，然後背對著她又蹲了下去：“上來吧，我揹你過去。”

他寬闊的肩膀充滿了讓人安心的力量，甜歆磨蹭了會兒，還是趴了上去。溫暖的感覺瞬間傳遍了她全身，鼻尖充滿了莊非澤身上淡淡的沉水香，她忍不住在他肩頭蹭了蹭。

莊非澤沒有說話，騰出一隻手摸出車鑰匙按下，不遠處傳來車子解鎖的聲音。

“我……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就是說不出話來。”甜歆突然開口，那些隱藏的情緒跟著噴湧而出，原本強行壓下去的淚水再次流出，沾溼了莊非澤的肩膀。

莊非澤揹著背上靜靜流淚的人，什麼也沒有說。只是走到車邊開啟副駕駛的門，小心地把她放在副駕駛上，珍貴得像是在保護珍寶一樣。

甜歆再一次感受到了，被寵愛的味道。

等兩人坐定，莊非澤這才扭頭看向旁邊的人。甜歆搓著手佝僂著背，眼神下意識地迴避了他。從心理學上來說，這是不自信的表現。

莊非澤在心裡嘆了口氣，按下了啟動鍵。

算了，既然撿回來了，就再做一次心理治療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