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其妙!幹嗎衝我發火!”我揉了揉發疼的耳朵,走回藏賀的身邊,將藥丸遞給他,“把這個吃下去。”
“這是什麼?糖果嗎?”藏賀奇怪地看著手中的紅色藥丸。
“咦?你沒吃過感冒藥嗎?”我好奇地問。
“感冒藥?”藏賀搖了搖頭。
“那你過去生病怎麼辦?”難道妖精們都不吃藥嗎?
“我過去從來都沒生過病。”藏賀平靜地說。
“怎麼可能!”我叫了起來,“妖精的身體素質也太好了吧!”
“真的。”藏賀將藥丸吞進去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好苦。”然後,他才開始給我解釋,“過去我一直生活在與世隔絕的龍島,周圍全是跟我差不多的妖精,所以彼此間的磁場可以互相融合;來到人類社會以後,人類的貪、嗔、痴使得人間的磁場非常汙濁混亂,而剛才太多人包圍住我,她們不同的磁場使我的身體發生了排斥反應,所以我才會突然生病。不過妖精的恢復能力是人類的100倍,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能康復了——我現在就覺得好多了。”
“哦,原來是這樣。”我嘆了一口氣,“優望真是個無法無天的傢伙。”
藏賀卻揚起嘴角:“沒想到那個厚臉皮的傢伙也會有害怕的事情。”
“呃?他怕什麼?”我追問著,心想或許可以掌握住優望的弱點。
“這個……”藏賀遲疑了一下,說,“還是你自己去發掘吧。”
我不明白藏賀為什麼要對我保密。
望著我滿頭霧水的樣子,藏賀輕笑一聲,伸出手揉了揉我的頭髮:“或許優望說的沒錯,你真是有點兒笨。”
我痴迷地看著藏賀的笑容。那墨玉色的眼眸裡溫柔的笑意,猶如三月的春風,輕輕吹動我的心湖。而莫名的情愫猶如漣漪,一圈圈不斷擴散,一種甜蜜中混合著酸楚的情緒湧動全身,讓我想歡喜,又讓我想戰慄,最終卻只是傻傻地凝望著他,希望此刻天荒地老。
我莫名地嫉妒,嫉妒那個被藏賀喜歡上的女生。在不久的將來,這樣溫柔的笑容會不會只有她一個人獨享?
“藏賀,你喜歡的女生是什麼樣的?”我忍不住問。
“倔犟,野蠻,不乖,食量很大……”藏賀不假思索地說。
什麼嘛!聽起來也沒有多好啊!
藏賀卻話鋒一轉:“但是善良,寬容,熱情,有正義感,有同情心……”
看到他眼底的溫柔,我鼻子一酸,差點兒掉出淚來。
原來不知不覺中,藏賀竟然這麼喜歡她了……
我真是個白痴,怎麼沒早點兒發現藏賀已經心有所屬呢!如果,如果我早些發現……或許,我就不會讓自己的心淪陷了吧。
原先還不能確定的情感,在心痛如此強烈的時候,我終於肯承認了——我喜歡上他了。
也許在他第一次如天神般救我於危難時,戀愛的種子就埋進了我的心田吧。
多可悲,第一次承認自己喜歡上別人的同時,就被判定自己失戀了。
“我,我去做晚飯……”我急忙低下頭想要離開,擔心他會看到我眼中浮現的淚水。
“妖妖……”藏賀一把拉住我,疑惑地說,“你……怎麼了?”
“我……”
我正在苦惱自己該說什麼的時候,房門被啪的一聲開啟。
門外的兩個人,驚訝地看著我們拉在一起的手。
片刻後,姐姐臉上出現揶揄的笑容:“紫曇,我們回來的不是時候啊。”
紫曇畢恭畢敬地說:“是的,小姐。”
“那我們還是去散步吧,畢竟當電燈泡是會被人在心中咒罵的,哈哈。”
“你們!”我一跺腳,大聲說,“最討厭了!”
而更討厭的人卻是我自己,因為即使知道藏賀心有所屬,那卑微的愛情火苗仍舊在微微跳動……
今天是中國的情人節——七夕。
古香古色的院子裡,輕煙嫋嫋;鬱鬱蔥蔥的大樹上掛滿了記載人們美好心願的紅色綢帶,微風吹過,綢帶紛紛起舞,猶如豔麗的彩蝶;而平日關閉的主神殿,在這一天也對遊人們敞開了大門,那些莊嚴神聖的仙家塑像正頷首微笑,看著不斷叩拜的善男信女。
我望了望在各個神殿擁擠的人群,搖了搖頭。如果求神靈真的能如願以償,那還有人肯努力嗎?對於那些想不勞而獲的人,真的有神靈肯保佑他嗎?
我抱著一大堆紅線、綢帶從前院穿過,直奔到古樹林邊的攤位,然後拿起揚聲喇叭衝著那些好奇地看著我的遊人喊:“瞧一瞧,看一看,這是本苑流傳百年的秘法紅線,每一根都由德高望重的花月月女巫親自開光,具有結緣解冤的神奇功效。”
聽到我這樣推銷,原本在觀望的遊人迅速將我包圍。
我一邊笑得合不攏嘴地點收鈔票,一邊在心裡默默地向各位神仙大人告罪——
各路神仙大人,不是我褻瀆神靈啊,這是我姐姐親自佈置的“文化與經濟相融合”的創收專案,每年維護神殿可都要花費大把銀子啊,各位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要與我計較了……如果一定要計較,請將目標鎖定在本苑苑長花月月大小姐身上!
“妖妖。”溫和的男聲在身後響起,我的小心肝猛地一顫。
“嗨。”我乾笑著衝正向我走來的藏賀打招呼。
藏賀的到來引得周圍女生一片驚呼。
“好帥啊!”
“聽說是優氏集團下部青春偶像劇的男主角呢。”
“是啊是啊,上次我也看到電視了,我還以為是真的王子呢。”
“聽說這裡求姻緣的紅線和許願的紅綢緞都很靈驗呢。我一定要求神靈賜給我這麼帥的男朋友。”
“神靈一定會實現我的願望,我可是坐了十幾個小時的火車才在今天到達的。”
“看起來生意很好。”藏賀望了望周圍火暴的場面,將目光又停留在我身上。
“是啊。”我一直低著頭,恨不得將頭種在地裡。
自從明白自己的感情後,我再也無法坦然面對藏賀了,每次看到他,都像受驚的兔子一樣拔腿就跑。算起來,這還是他病好之後我們第一次談話。
“我……有這麼可怕嗎?還是說,地上的小石子都比我順眼?”藏賀的話裡帶上了一絲不悅。
“哈哈……怎麼可能。”我勉強抬起頭,看向湛藍的天空,沒話找話說,“啊!今天天氣不錯。”
“為什麼躲著我?”藏賀直截了當地問,讓我措手不及。
“我……”我絞盡腦汁尋找藉口。
“姐姐,你可以告訴我,這個紅線怎麼用嗎?”一個初中生模樣的可愛小女孩怯怯地舉著手中的紅線問。
頓時我心中大喜——我得救了。
我立刻裝出很忙的樣子,拿起另一根紅線說:“傳說中,在命中註定的戀人的右手小指上,有一根看不見的紅線指引他們找到彼此,所以將這根紅線綁在你喜歡的人的右手小指上,就會增加你們的戀愛成功率!綁線的方法是這樣的……”
我向她示範如何在自己的手上綁紅線。
小女孩恍然大悟,驚喜地追問:“那綁在男生手上的方法一樣嗎?”
“稍微有些差別。”在我講解的時候,一隻男生的手伸了過來,我下意識地開始做示範,“你們看,如果系在男生手上,是要這樣的……”
“啊!”周圍響起掌聲,我自鳴得意地向大家鞠躬。
“我也好想跟這麼帥的男生綁在一起啊。”
咦?我後知後覺地看向繫著紅線的另一端——藏賀含笑看著我,那醒目的紅線彷彿在提示我做了一件蠢事。
“對,對不起。”我結結巴巴地想要去解那根紅線,藏賀卻將手抬高,舉到我夠不到的地方。
“這根紅線真的那麼靈驗嗎?”
“哈哈,現在正是檢驗紅線效果的時候,如果帥哥對售貨小姐好感增加,那麼證明這根紅線確實有效果,否則……就是騙人的!要退貨!”
“沒錯,沒錯。”
周圍吵嚷起來,我連忙尷尬地解釋:“這根紅線要系在自己喜歡的人手上才有效果……”
“這個帥哥又帥又溫柔,難道你不喜歡他嗎?”
“是女生都會喜歡的吧?”
“我……”我支支吾吾,卻無法說出不喜歡這三個字。
我正為難著,右手卻被另一雙手抓住。
溫柔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我喜歡你。”
啊!這一刻,風都靜了下來,周圍的背景自動染上夢幻的粉色,猶如我純情的少女之心。
但是……
啪!幾秒過後,粉色氣泡自動破裂,我立刻迴歸現實。
這……明明是為了幫我解圍藏賀才這麼說的,我怎麼可以將這一切當真呢!
“啊!”周圍的女生尖叫起來,“原來是真的!帥哥竟然表白了!”
我搖了搖頭,不由自主地沮喪起來。
“即使是假的也沒有關係!如果真有這麼帥的男生向我表白,就算騙騙我,我也會高興得飛到天上去!”
“沒錯沒錯!我要買10根,將我們全校最帥的男生都綁在一起!”
“我要50根!”
“我要100根!”
無數雙手伸向桌子上的紅線,我頓時被人潮淹沒了。
轉眼間,紅線就賣光了。
生意火暴的程度完全超出我的想象,難道這就是所謂的“帥哥效應”?
我哭笑不得地看著那些心滿意足地搶到紅線的人。
“真倒黴!我竟然沒買到!”
“我就差一步!”
“老闆,還有沒有?我全要!”
沒買到紅線的人虎視眈眈地圍著我。
“對不起……已經賣光了。”我吞了一口口水,往後退了一步。
“啊!你手上不是還有一根嗎!”這時,一位客人指著我手上的紅線說。
“沒錯!賣給我吧!我出10倍的價錢!”
“我出100倍!”
“只要你賣給我,我出1000倍!”
頓時,這裡成了拍賣場。
我看向剛從藏賀手指上解下來的紅線,心中掙扎得很厲害。
藏賀卻平靜地看著我,沒有表態。
真是個傻瓜!這,這只是一根批發價2角5分錢的線嘛!不過是系在藏賀手上而已,難道我真的傻傻地相信,這根紅線會幫我實現願望,讓藏賀喜歡上自己嗎?
剛才他那麼說完全是為了幫我而已,做人不能太貪得無厭哪。
我這麼告誡完自己後,將捏在手心的紅線伸了出去。
就在我要喊價的時候,一隻手卻攔住我的手,藏賀低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這根紅線已經被繫結過,所以已經沒有效果了。我們這裡還備有促使客人心想事成的許願符,各位不妨試一試。”
我呆呆地看著藏賀的大手。
他,他阻止了我……為什麼呢?
“這些許願符我全包了!”一個熟悉卻不討人喜歡的聲音從人群后響起。
“啊!又是一個帥哥!”
“是神靈顯靈了嗎?”
“他可是優氏的二公子!”
“優氏?那個富可敵國的優氏?”
嘴角帶著邪異的笑,優望大搖大擺地走向我。
“你來做什麼?”我警惕地看著眼前的美少年——每次他登場,就代表著麻煩悄然而至。
“我怎麼不能來?”優望大呼小叫著說,“本少爺可是這次活動的贊助商,我是花月月女巫特別邀請的貴賓。”
我看到他神氣活現的樣子,氣就不打一處來。
“既然是貴賓,不去貴賓房待著,來這裡幹嗎?”
“哈!哈!哈!”優望叉著腰大笑三聲,“我來這裡就是為了這個!”
他手一指,讓我看向他的身後。
“那是什麼?”
天哪!我看到一座紅色的許願符堆成的小山在移動。
而這座“山”似乎聽到了什麼,於是從後面伸出一個頭來,沒好氣地瞪了我一眼。
這,這不是優望的小跟班黎哩嘛!他抱著這麼多許願符幹什麼?
優望似乎知道我的疑惑,不可一世地說:“這些都是花月月女巫作為謝禮特別贈送給我的!而現在我還要把你攤位上的許願符統統買下來!”
“你買這麼多許願符幹什麼?”雖然有錢是他的事,但也要看我高不高興賣給他呢。
哼!有錢了不起啊!
“賣不賣?”優望“啪”地一下在我面前展開一把特殊的扇子,我雙眼立刻放光。
因為這把扇子的獨特之處就是——用百元大鈔拼成。
“賣!”我乾脆利落地回答。
好吧,我承認,有錢真的很了不起。
我一邊心花怒放地數著厚厚的鈔票,一邊狐疑地看著優望指揮黎哩不停地在許願符上寫字。
“他在寫什麼?”我忍不住問藏賀,卻發現藏賀的嘴角在抽搐。
天哪!藏賀竟然也有這種表情?這下子我更好奇優望寫的是什麼了。
“對,把這些還有那些,都綁在最高處!”優望得意地指揮黎哩將那些許願符綁在樹上。
我好奇地拿過來一張許願符,發現上面歪七扭八地寫著:
優望VS藏賀
優望必勝!
藏賀必敗!
“哈哈哈!我要讓神靈們親眼看一看,本少爺是如何打敗你的!”優望耀武揚威地用手指指著藏賀的鼻尖說,“怕了嗎?怕了的話就快點兒求饒吧!”
藏賀面無表情地說:“我祝你夢想成真。”
“你那是什麼意思?”優望像被踩到尾巴的貓,“你看不起我嗎?你想現在就跟我決鬥嗎?”
“少爺,你手上還有一張符,我要掛在哪裡?”黎哩好不容易把小山般的許願符掛滿枝頭,指著優望手裡緊緊攥著的最後一張符討好地問。
“不用!這張我自己掛!”優望拒絕了黎哩,自己慌慌張張地爬上梯子,將那張許願符掛在最上面,一邊掛還一邊神色可疑地看著我。
為什麼那副表情看起來很像是做賊心虛?
難道那張許願符上也寫著打倒花妖妖之類的戰鬥宣言?
“少,少爺……”黎哩看著像猴子一樣的優望,結結巴巴地說,“您不是有恐高症嗎?”
“呃?恐高症……”優望立刻渾身僵硬,頭往後一仰跌了下來,“誰讓你提醒我的!”
從那麼高的樹上跌落,即使是超人,也可以預見一定會受傷。
一道身影從我身旁掠過——在眾人的驚呼聲中,藏賀輕鬆地跳到半空中,伸出手臂,將優望牢牢地抱在懷裡,輕輕落到地上。
陽光照射在他們的身上,猶如張開七彩的薄翼。藏賀海藻色的柔軟髮絲在微風中輕輕飄起,露出猶如神匠雕塑出的完美側面,他微微蹙眉望著臂彎中驚魂未定、瑟瑟發抖的優望。
突然,優望和藏賀原本還算平靜的表情開始出現龜裂,兩人不約而同地背過身吐了出來。
“我,我竟然被藏賀碰到了!”優望顯然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藏賀抹抹嘴,不耐煩地說:“這只是一次見義勇為的行為。”
“見義勇為?”優望失聲叫了出來,“我寧可摔到地上,也不願意領你的情!”
“很好。”藏賀露出譏諷的笑容,“下次我會冷眼看著你摔成相片的。”
“你!”優望滿面通紅,忿忿地說,“笨蛋細菌會傳染的!我要去洗澡!洗100遍!”
“少爺……”黎哩為難地說,“如果洗100遍,您會脫皮的!”
“囉唆!”優望將怒火轉移到黎哩身上,“都怪你!哼!”說完,他忿然離開。
眼看沒有好戲看了,周圍的遊客三三兩兩散開,終於還我一片安靜的天空。
“剛才真是好吵啊。”我揉了揉生疼的額角。
自從認識了這兩個傢伙,我幾乎與平靜的日子絕緣了。
“藏賀,你到這裡有事情要辦嗎?”我這才想起來,藏賀一大早就被姐姐派去整理倉庫,他現在怎麼會有時間出來閒逛呢?
“嗯,月姐要我淨化這些老物件。”藏賀指了指腳邊堆滿雜物的紙箱子。
“淨化?”現在我已經對這些稀奇古怪的術語見怪不怪了,畢竟,還有什麼比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更稀奇古怪?
不過,當我仔細看那些雜物時,就發現了其中的古怪——在雜物的表面都籠罩著一層肉眼難辨的灰色煙氣,如果不是現在體質特殊,說不準我也無法發現。我好奇地問:“這些物品上怎麼有一層灰色煙氣?”
“相傳一件物品被主人使用了99次就會成為精靈,若遭到拋棄便會產生怨念,這種妖精一般被稱為付喪神。而你看到的灰色煙氣就是怨念,只不過還沒化成付喪神。為了防止這種事情發生,住在這附近的家庭都會把用了很久的物品拿到神苑裡交給月姐處理。這些就是今天一些鄰居送來的老物件。”
“咦?”我看著那些雜物吃驚地說,“我過去一直以為收集破爛是姐姐的愛好呢。”
藏賀露出好看的笑容:“過去你一直排斥鬼神之說,月姐當然不會告訴你這些。現在,你連妖精都能當成朋友,所以月姐也不怕你知道了。”
“那該怎麼處理?丟掉嗎?”
“不。所謂淨化就是用我的妖力驅除附在這些物件上的怨念。你看……”藏賀拿起一個湯勺放到手心,然後凝神注視著湯勺。就好似特異功能一樣,從他的掌心冒出一小團藍色的火花,火花猶如遊動的小蛇,吞噬著那些灰色的煙氣。
“真了不起。”我讚歎不已。
“月姐的法力才算了不起。”藏賀謙虛地說,“連我哥哥都讚不絕口。”
“你哥哥?”
“嗯。我哥哥很強,是龍族實力榜上的NO.1。”頭一次看到藏賀如此興奮的樣子,想必他十分崇拜他的哥哥吧。
“你哥哥如此厲害,你……不嫉妒嗎?”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出這句話。
當話音落下時,氣氛頓時變得十分微妙。
“哈,我隨便說說的。”我連忙擺手乾笑著說,“藏賀,你還是趕緊去做自己的事吧。”
藏賀深深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抱著紙箱離開了。
我的心卻猛地一沉。
果然……我還是介意啊。
“二小姐?”身後傳來遲疑的呼喚,於是我原本就沉重的心情變得更糟糕了。
因為這個聲音的主人就是我最懼怕的人。
“宮井老師。”我深吸一口氣,微笑著轉身,邁著標準的淑女步,走到一位衣著體面的中年婦人面前,畢恭畢敬地行禮。
“我可不記得教出過這麼糟糕的學生。”一如既往,她尖酸刻薄地挖苦我。
宮井老師是我和姐姐過去的家庭教師,教導我們身為花氏直系繼承人應有的禮儀及一些祈福舞蹈。
我原本就笨手笨腳,而姐姐又是少見的天資聰慧,因此,在姐姐的襯托下,更顯得我一無是處,令嚴厲的宮井老師煩不勝煩。
而現在,時隔多年,我再見到宮井老師的第一個反應就是掌心發熱——當年我沒少被她打手心。
見我一聲不吭,宮井老師嫌惡地皺眉上下打量我,說:“瞧瞧二小姐這邋遢又粗俗的樣子,真給花月月抹黑。花月月不光是我的驕傲,更是花氏家族中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真不明白怎麼會有你這樣不成氣候的妹妹。”
我咬緊嘴唇,捏緊拳頭,盡力忽視心中的刺痛,反覆告誡自己:我不是已經習慣被當成反面教材了嗎?我就是不成氣候!就是給姐姐抹黑!就是不該存在的汙點!那又怎麼樣!
“你那是什麼表情?”宮井老師發出尖厲的驚呼,“是不滿意我的教導嗎?天哪,二小姐除了粗俗、野蠻,竟然又學會了不服管教!我看,我有必要給花月月苑長提個醒了,再這樣放任你,說不定還會做出更加有失體面的事情!哼!”說完,她踩著優雅的步子走向正殿,那踏在青石板上的清脆腳步聲,猶如重錘狠狠敲擊著我的心房。
我努力扯動嘴角,想給自己一個鼓勵的笑容,卻不小心掉下了眼淚。
眼淚如斷了線的珠子,啪啪地打在地面上。
“嘻嘻……總是被人比來比去的,活著真沒勁。”一個甜甜的聲音響起。
我一低頭,淚眼中看到一團紅色的火焰在我腳邊旋轉。
不,那不是火焰,而是一個比手掌大一些,穿著紅色和服,留著劉海兒的玩偶,她圓潤的手飛快地翻著紅色的花線,那簡單的繩線在她手中變出各種美麗的圖案。
見我看向她,她揚起蘋果般圓圓的小臉,笑眯眯地問我:“對吧?”
“什麼?”我疑惑地反問著,思維變得非常混亂,雖然意識到哪裡不對勁,卻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
“其實,你想讓你姐姐消失,對不對?”她臉上純真的表情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冷。她微微垂下頭,眼睛往上翻著,以奇怪的角度看著我。
“不對!”我心中一驚,大聲反駁,“我從來沒有這麼想過!你到底是誰?”
“沒有這麼想過?”她聳動著肩膀,像是在陰笑,“別騙自己了。明明是一個母親生出來的,自己為什麼這麼笨?如果只是笨也就算了,還時不時被人提醒,就像被當著眾人扇耳光一樣丟人現眼!總是被人拿來跟姐姐比,這不好,那不好,而姐姐什麼都好!說不定……姐姐也這麼想吧……”
“夠了!”我捂著耳朵不想聽那些話,拼命地搖頭否認,“我沒有!”
“只要她不是我的姐姐,只要她不存在於這個世界,我就不會一次又一次被否定……”玩偶繼續挖掘我內心見不得人的陰暗想法。
我再也無法忍受,扭身想要離開,卻被從天而降的花線緊緊勒住全身。
“放……開我!”我艱難地說。
“嘿嘿!讓我來實現你的心願吧。”玩偶步步逼近我。
“你到底要幹什麼?”我想放聲求救,卻發現自己無法發出聲音,我驚恐地看著玩偶漂浮到半空,將小小的手掌對上我的心臟。
“被人否定什麼的,最討厭了。”她陰著臉說完這句話,緊貼上我的身體,頓時一片刺目的白光逼得我緊閉雙眼。
當我重新睜開眼後,整個世界都變了!原本熟悉的環境消失不見,四周黑濛濛的,而身邊竟然多出一座紅色山巒。
“這個身體還不錯嘛。”巨大的聲音如同打雷一般,震得我腦袋發暈。
我視線上移,驚叫出聲。
剛才巴掌大小的玩偶,此刻竟然變成了巨人!而我剛才看到的山巒正是她紅色的皮鞋!
“這是怎麼回事?”我驚慌失措地問,“你對我做了什麼?”
“不用大驚小怪,只是借你的身體用一用。”玩偶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
“我怎麼變成這樣了?”我低頭打量自己,簡直就是翻版的拇指姑娘。
“簡單地說就是我控制了你的身體,你現在所看到的我和你自己,都是靈魂狀態。至於為什麼大小差別這麼大,那是因為各自的靈魂能量不同。”玩偶輕輕鬆鬆地將我握在手心,“我勸你不要掙扎,還是好好兒看戲吧,否則我一不小心捏碎你,你就真的死掉了。”
“看戲?看什麼戲?”我心裡生出一種不祥的預感。
“秘密。”玩偶伸手在黑濛濛的空間一抹,一個視窗憑空出現。
從這個視窗我能看到外界的情況,這才發現自己竟然停在姐姐的排練室門口。
因為晚上會舉行盛大的七夕慶典,在慶典上,姐姐會以女巫的身份跳祈福舞蹈,所以這幾天她一直在這裡緊張地排練。
可是,我為什麼要到這個地方?不,這個玩偶為什麼要來這裡?
在我思緒紛飛的時候,玩偶推開排練室的門,面對著如蝴蝶般翩翩起舞的美麗身影。
“妖妖?”姐姐停下舞步,疑惑地看著我,似乎很意外我的出現。
“我來看姐姐跳舞。”“我”露出純真的笑容。
“咦?你不是最討厭練舞嗎?小時候你每次練習都會哭鼻子呢。”姐姐打趣地說。
“因為那是姐姐跳得太好了,才會顯得我更笨拙。”
這個玩偶最令我害怕的地方就是她能挖掘我內心真正的想法,我很擔心,再這樣下去不知道她還會說些什麼。
“是啊,妖妖跳起舞來真是笨手笨腳,像極了小企鵝。”
我心中一酸——原來姐姐也是這麼看我的。
“看見了吧,什麼姐妹情深,都是你一相情願的想法。在你被指責、被否定的時候,說不定她一直在冷眼旁觀,甚至輕蔑和暗自歡喜。畢竟,誰也不願意成為襯托紅花的小綠葉啊……”這時,靈魂狀態的玩偶同情地對我說。
“你不要挑撥我和姐姐之間的感情!姐姐才不是你說的那樣!”我底氣不足地反駁。
我從來沒想過,在我被否定的時候姐姐究竟怎麼看待我的。
“既然你想知道,不如親口問她。”
玩偶察覺到我心中的困惑,控制著我的身體問出我的疑問:“姐姐,那麼多人認為我處處都比不上你,你也這麼認為嗎?”
姐姐一愣,深思地看著“我”。
今天的姐姐依舊優雅而美麗,猶如童話中的天鵝公主;而我,只是永遠變不成白天鵝的醜小鴨。
“你說的沒有錯。”姐姐忽然開口了,依舊笑得像一隻狡猾的狐狸,說出口的話卻讓我的心墜入冰洞,“可是……”
“不要解釋了!”“我”大聲說,“我就知道,你一直看不起我,認為我事事不如你!既然這樣……我們不要當姐妹了……”
聽到玩偶操控著我的軀體說出這些話,我卻沒有什麼力氣反駁,因為心神已經被姐姐的話打垮。
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可憐,真像一個可笑的小丑。
“妖妖,你說什麼?”姐姐驚訝地看著我。
“收起你那虛假的憐憫吧。”“我”惡毒地說,“真令人噁心。”
“你是誰?”姐姐終於發現我的不對勁,警惕地看著我。
“我是誰並不重要。”既然已經被人發覺,玩偶也不再偽裝,“重要的是,你的妹妹討厭你!”
“滾出我妹妹的身體,否則……”姐姐掏出檀香扇,“我讓你灰飛煙滅!”
“哈!如果夠膽你就試一試。”玩偶掏出紅色花線,原本普通的繩子忽然像蛇一樣繞在她的身旁,“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你妹妹的靈魂正在我的手中,如果我不小心一用力……啪!”
玩偶沒有繼續往下說,只是露出惡劣的笑容。
而她們說什麼,我都無所謂了,我麻木地看著眼前一幕幕如電影般的畫面,腦海裡一片空白。
“你……”姐姐深吸一口氣,收起了自己的武器,“說出你的條件。”
“我的條件只有一個……”玩偶手中的花線忽然躍起,衝向姐姐,“就是要你死!”
姐姐敏捷地往後翻滾,躲過玩偶的攻擊,凌厲的語氣讓人不寒而慄:“我與你有什麼過節?”
“女巫本來就是世界上最討厭的生物,總是與我們為敵。”玩偶玩著手中的花線,“付喪神為什麼不能生存?只有人類的存在才是合理的嗎?那些依賴我們幫助最後卻將我們丟棄的人類,難道就不該被懲罰嗎?為什麼只要是對人類生存不利的事物都該被消滅?”
我這才知道,這個玩偶竟然就是因怨氣形成的付喪神!聯想到她出現的地點,難道她是從藏賀抱著的那箱雜物中跑出來的?
姐姐大義凜然地說:“為什麼要消滅付喪神?就是因為我所見過的付喪神都是像你這樣,為了自己的目的,不擇手段,不惜傷害別人來發洩心中的不滿。我不是為了守護人類才成為你們的敵人,而是為了守護正義。”
“正義?什麼是正義?只有勝者才是真理,才是正義!”付喪神嘿嘿一笑,“何況我也不光是為了自己才要打倒你,也是為了這具身體的主人!”
“妖妖絕對不會這麼做!”姐姐斬釘截鐵地說。
“你又不是她,怎麼知道她不會?放心吧,當我把你踩到腳下時,我會叫你的妹妹親自出來告訴你,她有多麼討厭你!”花線忽然變得像鐵索一般,而線體本身放出猩紅的光芒,付喪神舞動著花線攻向姐姐。
我心情複雜地看著她們之間的戰鬥,姐姐身輕如燕,以防為主,而付喪神卻步步緊逼,異常兇猛。
忽然,刺啦一聲,姐姐華美的女巫服被扯開一個長長的口子,露出裡面白色的單衣。
“好可惜,只差一點點。”付喪神得意地看著自己的傑作。
“欺人太甚!”姐姐黑色的長髮無風自動,扇子驟然變大,幾乎有半人高,像面屏障一樣穩穩立於兩人之間。
展開的黑色扇面上寫著我不認識的暗金色字型,猶如一朵朵盛開的蠟梅。
薄霧瀰漫在房間裡,而姐姐的身影在霧中若隱若現,原本我熟悉的房間變得無比空曠。
“南無悉底悉底蘇悉底……悉底伽羅……”姐姐的聲音悠遠森冷中透著隱隱的殺氣,這種陌生的氣勢使我能感到自己的身體強烈地發著抖。
“你要幹什麼?”付喪神驚慌失措地叫了起來,卻不敢輕舉妄動。
此刻,霧已經完全遮住了姐姐的身影,而她的聲音卻依舊從四面八方傳來:“羅耶俱琰……三摩摩悉利……”
濃霧中,扇子上的字卻彷彿活了一般,隨著她的聲音不斷閃動,光芒越來越強,原本暗金色的字型發出刺眼的金光。
儘管付喪神控制著我的身體,那種突如其來的痛楚卻好似要在我的靈魂上也烙下烙印。
“姐姐!我好痛!”
姐姐的聲音驟然停止,扇子啪地恢復原形掉在地上,薄霧散去,我清楚地看到姐姐眼中的不捨。
“哈哈!”付喪神笑了起來,又陰陽怪氣地說了一遍,“姐姐,我好痛!沒想到你的妹妹就是你的弱點,也多虧了這個弱點,讓我可以……”
話音未落,猩紅的花線像擺尾的毒蛇,狠狠拍擊到姐姐的手臂上,我幾乎聽到骨頭被打碎的聲音。
姐姐!
靈魂發出撕心裂肺的吶喊,我眼睜睜地看著姐姐悶哼一聲,撞破紙門,跌向庭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