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前,我盯著刺眼的路燈然後說:“少爺,你還是趕緊跟我回去一趟吧。家裡真的出事了。”
電話安靜了一下。
“你在哪裡?”他問我。
“我已經到了學校宿舍區樓下。”
“等我,我現在過去。”
過了大概十五分鐘,謝少雲從漆黑的學校大門裡出來,頭髮還是溼漉漉的,大概剛剛在沖涼。坐到車子裡,剛關上門,他有些惱怒的問:“阿志,不是說過不要到我學校裡來嗎?”
“對不起,少爺,真的是急事。”
“說吧,家裡出了什麼事?”
我看看開車的阿斌,阿斌連連搖頭,我知道他是不敢說強叔死了的訊息。
於是我開口:“少爺,強叔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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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少爺(下)
“什麼死了?”他一愣,過了半天才反應過來,艱難反問:“你講笑嗎?你是說老頭子他死了?”
“少爺,我沒開玩笑。”我回答,“強叔今天讓人砍死街頭。”
他眼神有些發直,整個人彷彿無力的貼在座位上,只輕飄飄的說了一句:“這怎麼可能……”接著就用盡了全部力氣一般,半天也沒有下一句。
路上講強叔的情況說了個大概,謝少雲臉色蒼白毫無血色,咬著牙齒一言不發。
直到凌晨三點多時,我才帶著謝少雲回了謝家大宅。此時會里的大部分兄弟都已經趕到,謝家大宅已經被十幾個弟兄把守,強姨在裡面哭哭啼啼,還有幾個親戚朋友聞訊趕來安慰。整個氣氛十分低迷。
謝少雲臉色慘白的滲人,我都不敢多看第二眼。
他下車的時候,晃了一下,我連忙扶他,卻被他一把推開:“別碰我!”
他厭惡語氣就好像被什麼髒東西噁心到。
我只能趕緊鬆開手,在他身邊靠近站著,真是覺得他可憐,想說兩句什麼,缺一句也說不出來。
待他站定,看也不看我,直接就走了家門。
我緊隨其後,阿偉從裡面出來,然後跟我說:“麗姐和二叔都來了,就差少爺。”
我剛跟進去,就聽見裡面強姨開始嚎哭,接著幾個女人也都開始哭,哭的人心煩意亂。
“少雲,你一定要給爸爸報仇啊!”謝倩麗擦著眼淚道,“我這帶著孩子,如果爸的事情不能好好解決,怕是要讓人笑話。到時候我還怎麼管得住你姐夫?”
謝倩麗,早早就嫁與強叔熟識的幫派大哥,孩子都有了,但是聽說性格並不怎麼強勢,在家裡經常被打,她男人出去找女人,她都不敢多說。有幾次實在過不下去,哭著回了孃家,都是強叔幫忙找回了場子,這兩年她男人才老實了一些。如今強叔這一走,恐怕對方會有恃無恐。
二叔在旁不滿道:“阿麗,不是我說你,少雲早就說了不插手幫裡的事情。你這不是把他往火坑裡拉。不說他想不想報仇,就算是他想,怕是我也不會同意。幫里人這麼多,還非要他髒了手嗎?”
謝倩麗抬起哭紅的眼睛,傻傻的去看謝少雲:“那少雲你怎麼想?爸爸的事情你打算怎麼辦呢?”
“阿麗,不要再問你弟弟了。”強姨擦拭了眼淚道,“現在老頭子一死,慶山幫裡亂作一團。多少都有些人起意。少雲之前沒插手過慶山幫,對幫裡事情不熟,但是這時候更是需要他來穩定大局。老二,怕是接下來少雲的事情還要你幫襯,穩定局勢為先。其餘的事情,再談。”
二叔笑了一聲:“大姐,我自然是要幫少雲到底的。這個你放心。”
謝少雲垂著眼睛,任他們幾個人怎麼聊,也不搭話。
強叔的照片已經供了起來。
他便過去敬了三炷香,磕了個頭,退到院子裡來。
“你跟著我幹什麼?”他問我。
“少爺,別人跟著你,我不放心。”
他冷笑一聲,在院子裡的藤條椅上坐下,抬頭看著天上昏暗的幾顆星。
“有煙嗎?”他問我。
“有的。”
“給我一根。”
我連忙掏了煙出來給他遞過去,又給他點了火。
他安靜的抽菸,空氣裡只有呼氣的聲音。
這比剛才屋子裡的哭聲更讓我憋悶的慌,我也點上了煙,吞雲吐霧起來。
大概抽了三四隻煙,謝少雲問:“誰幹的?”
我把李泊霄早晨來找強叔吃茶要地盤的事情跟他說了。
“是李泊霄乾的?”
“可能是。”我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又問:“老頭子現在在哪兒?”
“警察來的很快,取證都已經做完,現在應該已經在太平間裡。最終鑑定報告還沒出,人還帶不回來。”
他滅了煙站起來往車庫走。
“少爺,你要幹什麼?”我連忙攔住他。
他冰冷的看我:“讓開。”
“現在外面很亂,你出去很危險。”
“滾開。”他怒了,“阿志,你要我說幾次?!”
他滿眼的怒火,彷彿如果我不讓開,他第一個就要跟我拼命,我見實在是攔不住,只好跟他說:“少爺,我開車送你過去吧。”
他想了想,最後勉強同意。
我同他一起去了醫院,因為半夜,警察都已經離開,強叔的屍體還在太平間裡放著,找人塞錢,帶路去了那裡。
若說面前是屍體,不若說是一堆肉塊拼湊起來。
在屍體前面站了一會兒,謝少雲啞著嗓子說:“你出去。”
我聽了他的話便出來合上門,走廊裡一個人也沒有,陰陰冷冷的,接著便聽見裡面傳來一聲壓抑的痛嚎,只一聲,便又消失了下去,變成了微微的哭聲。
讓人聽了,忍不住嘆息。
等我抽完兩根菸,謝少雲紅著眼睛從裡面出來,冷冷的看著我,彷彿我是他殺父仇人。
“帶我去警局。”他道。
我嚇得一抖,菸灰頓時散了一地:“少爺,你糊塗了吧。”
“我怎麼糊塗了。人死了,你們不協助警察辦案,是打算做什麼?”他咄咄逼人的問我,“怎麼,打算學古惑仔,找人火拼嗎?”
我差點笑出來。
“少爺,你別太天真了,現在是2004年,哪裡那麼多打打殺殺。可是我們畢竟還是黑社會,弟兄手裡都有點案底。你如果找警察,引狼入室,怕是各位話事大哥都不會答應。” 我試圖勸他,“咱們道上的事情,道上解決。找人報仇,還不容易?我已經讓人去追那群廣西仔了,很快就能知道幕後是誰。”
他還想再說什麼,我連忙抓住他上車往回開,生怕他一個想不開,就把自己老爹一手建立的慶山幫全部交給公安機關了。
然而回去的路上他很安靜,也不說什麼找警察的事情。
我從未見過他這樣的神情。
從後視鏡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