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樣明亮的眼睛下統統煙消雲散。陶墨默不吭聲地幫他拉過被子,靠在他身後。
“晚風他死了。”旖雨喃喃道。
陶墨想說人死不能復生,但轉念記起這句話已經說過了,只好沉默。
旖雨似乎也沒指望他回答,徑自道:“他曾經說,想要給自己贖身,然後娶一房媳婦的。”
陶墨一愣。
旖雨看他的表情,苦笑道:“在你心目中,我們其實已經不是男人了吧?”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陶墨拙劣地解釋著。
旖雨道:“他說過,不用漂亮,不用能幹,只要讓他在上面就行。”
陶墨眼眶一熱,慌忙低頭。
“我不行啦。”旖雨道,“我現在就算在上面,也做不了什麼。”
“你別胡思亂想。”陶墨道。
旖雨笑笑,“不過還好,我做了什麼,但還能讓別人做什麼的。”
看著他笑吟吟的眼睛,陶墨心底卻什麼綺念都沒有。
旖雨很快將話題岔開去,只說了一點過去的事。
陶墨默默地聽著。
旖雨很快就說不下去。因為他發現,其實他和陶墨之間並沒有很多美好的回憶。
陶墨坐了會兒,就藉口衙門有事告辭了。
旖雨沒有挽留,只問他明天來不來。
陶墨不敢看他充滿期盼的眼睛,低聲道:“最近衙門事多,怕一時來不了。”
旖雨點點頭,沒說什麼。
蓬香送他們走,很快回來,看著躺在床上的旖雨焦急道:“公子,他們不上鉤,怎麼辦才好?”
旖雨半晌沒搭話。
“公子?”蓬香上前一步。
旖雨道:“我病了。”
“我知道,你不是說暫時不要請大夫嗎?”蓬香有點摸不清他的意思。明明是自己衝冷水故意病的,現在又一副難以忍受的樣子。
旖雨道:“很難受。”
蓬香道:“那我給你請大夫去。”
“不必了。”旖雨慢慢地閉上眼睛,道,“再病兩天吧。”
蓬香摸著自己的臉,想到自己臉上腫了這麼大一塊他也沒有在意,心裡很是委屈,也懶得在理會他。
59、來者不善(五) ...
陶墨回縣衙後心事重重。
郝果子上了藥,臉上抹得黑乎乎的,心情也不大好。他磨完墨,見陶墨仍提著筆半天不動,忍不住道:“少爺還在想那個旖雨?”他心裡很不是滋味。自己這樣捱了一個巴掌,沒想到少爺不但不替他出頭,還老惦記對方。
陶墨遲疑著問道:“你覺得,旖雨如何?”
郝果子一愣,隨即冷笑道:“如何?還能如何?不是變著法子害人,就是變著法子勾引人。他要真是關心晚風,該聽到噩耗的時候痛哭流涕。你看他當時有多難過?也就是普普通通!現在倒貓哭耗子假慈悲,假不假?”
陶墨沉默。他覺得旖雨躺在床上的那番話並非虛情假意,或許是見識過他以往的風光,因此看到他今日田地,難免動惻隱之心。
“少爺不會心裡還放不下他吧?”
陶墨緩緩地搖搖頭,道:“即便是陌生人,看到此情此景,恐怕也會動……何況我是本縣縣令。”
“惻隱之心?”郝果子沒好氣道:“少爺,你不會是擔心他會尋死吧?你放心,他這樣的人什麼都敢幹,唯獨不敢去尋死,少爺少替他操心了。”
陶墨嘆息。
郝果子道:“少爺有空想他,還不如想想一會兒回去怎麼向顧公子交代吧。”
陶墨提筆的手一僵,墨汁順著筆尖終於落下來,滴在紙上。他看著那一點墨跡慢慢暈開,突然道:“我想我們還是搬回縣衙吧。”
郝果子皺眉道:“好端端的,少爺怎麼會想到要搬出來?”
陶墨道:“總是打擾他,我心頭過意不去。”旖雨之事本就與顧射無關,不該將他扯進來。“更何況,我到底是一縣的縣令,一直寄居在他人府邸中,終是不妥。”
“少爺捨得?”郝果子一擊命中。
陶墨的確不捨。想到日後不能再夜夜與顧射同桌進膳、對弈,心就像被無數根小針扎著似的。但是從晚風屍體出現的那一刻起,他就隱隱覺得曾經牽扯著自己的舊事又要聚攏來了,再這麼寄住下去只怕會連累到顧射。旖雨與蓬香不是什麼大事,卻像個引子,將過去的恩恩怨怨重新翻騰出來。
想到黃廣德的手段,他捏著筆桿猶豫了半晌,狠狠心落筆,劃出一條長橫,“搬出來吧。”
聽說他要搬回縣衙,最高興的莫過於老陶。
他立馬道:“屋頂已經修繕好了。我立刻讓人再打掃一遍。”
郝果子道:“少爺的行李還在顧府,是派人去取,還是……”
陶墨連忙道:“我自己去取。”他心裡偷偷設想了顧射聽到此事後的反應,或許生氣或許漠然,又或許殷勤挽留?
……他很快將這個想法逐出腦海。應當是漠然吧?顧射極少為事動怒。只是,為何他心底竟隱隱希望顧射是生氣的?
懷著這般惴惴不安之心,陶墨在路上反覆聯絡說辭。好不容易到了顧府,卻適逢顧射不在。
陶墨忐忑的心霎時鬆弛下來,但下一刻又不免擔心。莫不是因為他今天去旖雨,惹惱了他,所以避而不見?
郝果子看陶墨站在門口,臉色一變又一變,如走馬燈般,開口道:“少爺。我們是進去收拾行李?還是等顧公子回來再說?”
“等他回來。”陶墨想也不想便答道。
郝果子也是如此想,便往裡走,走了半天,發現陶墨不但沒有進來,反而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了,慌忙折回來,“少爺坐在這裡作甚?”
“等他回來啊。”陶墨說得理所當然。
郝果子道:“這,去裡面等也是一樣的。”
陶墨道:“我想在這裡等。”
“……”他原先還擔心陶墨離開顧府是不是因為被旖雨打動了心,如今看來,完全不必擔心。他嘆了口氣,跟著坐下來。
“你不必在這裡陪我等的。”陶墨道。
郝果子道:“你是少爺。哪裡有少爺在門口,小廝去裡面坐的道理?”
陶墨一個人坐在這裡,也覺得有些寂寞,便默許了他。
郝果子坐了會兒,便覺得地上的涼氣颼颼得從下面往裡鑽,再加上顧府門前道同東西,不時有風往來,更覺陰冷刺骨,原本挺直的脊樑越來越彎,幾乎要將整個人抱成一隻球。
陶墨看得於心不忍,道:“你先進去吧。”
郝果子搓著手,“少爺不冷?”
陶墨搖搖頭道:“不冷。”他覺得自己已經僵了。
郝果子伸手摸了摸他的手,被凍得嚇一跳,“少爺還是去裡面等吧。”
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