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墨張了張嘴,又偷偷瞄了眼顧射。
顧射莫測高深。
“無功不受祿,我想我明日就退回去。”陶墨道。他倒不是想討好顧射才這樣說,而是真心覺得自己與旖雨的確沒有這般的交情。當初邀請旖雨入住縣衙不過是念著相識的情分,到底是一場老鄉,在他鄉相遇是緣分。至於兩人之間的其他交集,早在他焚燒那條巾帕之時就斷得乾乾淨淨了。
顧小甲道:“這料子的質地不錯,只怕不是談陽縣能買得到的。”
啪。
落子清脆。
陶墨慌忙回神,重新將注意力放到棋盤上。只是他的目光雖然回來了,但心思依舊有些恍惚,拿著棋子的手在棋盤上晃了片刻,才窺準一個位置落了下去。
啪。
不同的清脆響聲。
陶墨怔忡抬頭,卻見顧射起身,朝裡走。
“棋……”他遲疑道。
顧射頭也不回道:“既然無心,何必流連。”
陶墨回頭看棋局,呆呆地重複道:“既然無心,何必流連?”
既然無心,何必流連……
刷。
郝果子翻身坐起,頭痛地按著額頭,忍不住道:“少爺。”
“嗯?”
“這八個字我聽了一晚上了。”鬧得現在即使陶墨不說這八個字,這八個字也會自動在他腦海中不斷迴旋迴旋……
陶墨道:“你說,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
郝果子道:“也許是看出少爺無心下棋?又或許……”是在指少爺對旖雨公子的態度?他愣了愣,隨即被自己的這種想法所驚住。少爺對旖雨公子是何態度又關顧射什麼事?他總不會吃醋吧?
……應當不至於吧?
陶墨聽郝果子只說了半句,就不接下去,追問道:“又或許什麼?”
郝果子拼命將剛才的想法晃出腦袋,道:“顧射心思高深莫測,誰猜得到。”
陶墨翻身,手掌貼著耳朵,繼續煩惱地將這八個字翻來覆去地咀嚼。
郝果子道:“少爺何必這麼在乎顧射的話?他興許只是隨口一說罷了。”
陶墨沒有立即回答。
郝果子想到陶墨對顧射的心思,既想潑冷水,又不忍潑冷水,只能幽幽道:“老陶快回來了,少爺你與顧射還是莫要走得這麼近的好。”
提到老陶,陶墨的思緒終於從這八個字中鑽了出來。他對老陶的敬意並不只因為對方處處為自己著想,將他打點妥當,還因為老陶在很多時候替代了父親所本該站的位置。有些話他本不必說,有些事本無須他來考慮,但是他說了,考慮了,並非因為他是他的少爺,而是因為這是陶墨父親臨終的遺言。
父親……
貼著陶墨臉頰的手突然溼潤。
清晨出門,空氣中浮著溼氣。
陶墨搓了搓有些發僵的雙手,目光被路邊的馬車吸引。
蓬香坐在馬車上眼睛半眯,似乎在打盹兒。
陶墨從郝果子手中接過裹著衣服的油紙包,朝他走去。
正要陷入夢鄉的蓬香被人輕輕一推,頓時一個激靈地醒過來,看到陶墨,忙揉著眼睛道:“陶,陶大人?”
郝果子沒好氣道:“你一大早在這裡做什麼?”
蓬香道:“公子讓我送大人去縣衙。”
郝果子道:“縣衙多的是馬車,不勞煩你們。”
蓬香反問道:“馬車呢?”
郝果子語窒。
昨日下了公堂,陶墨是走著來的,倒不曾駕馬車。
他狐疑地看著蓬香道:“你怎知少爺沒有駕馬車?”
蓬香道:“我只是來碰碰運氣罷了。既然陶大人真的沒有馬車,不如就讓我送你一程?”他笑眯眯地對著陶墨道。他好歹也在群香樓摸爬滾打這麼多年,身上怎可能不沾半點胭脂氣。光是這樣一笑,已得那些小倌勾人時的七八成神韻,端的是嫵媚又柔情脈脈。
但陶墨並沒有接話,而是將手中油紙包遞給他道:“無功不受祿,你家公子之物,我完璧……”他瞟了好果子一眼。
“完璧歸趙。”郝果子大聲接道。
蓬香並不接過,而是佯作疑惑道:“莫不是陶大人穿著不合身?可是我家公子說了,陶大人的身材他是絕對不會估錯的。”
陶墨道:“這禮物太重,我受不起。”
蓬香垂頭嘆息,道:“陶大人何必拒人於千里之外。想當年陶大人在我家公子身上花的銀子又何止這一件衣衫。如今公子只是投之以桃李,報之以瓊瑤而已。”他語氣放柔,“陶大人可明白公子的心思。”
“虎狼之心,誰能明白?”郝果子一想起當年之事,氣就不打一處來。
陶墨還是推拒道:“當日之桃李與瓊瑤,都已兩清。請旖雨公子不必耿耿於懷。”
蓬香道:“陶大人何必這樣傷人心。公子雖然從來不說,但我知道他這次來談陽縣其實是想找陶大人的。”
“哈!說實話了吧?”郝果子冷笑道,“果然是嫌以前害我家少爺不夠,所以現在趕過來補送一刀。”
蓬香怒道:“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君子?在哪裡?”郝果子道,“當初若不是你串通黃廣德,我家少爺又怎麼會淪落到這番田地?”
蓬香道:“我家公子也是身不由己。他身在群香樓,接的是生意,是客人!難不成黃廣德捧著錢上門,他能拒絕不成?”
郝果子喉嚨一窒。
陶墨道:“我當初提過為他贖身的。”當年他曾為旖雨的話傷過心,動過情,但如今再說起此事卻再無半點情緒波動,只有就事論事的感嘆。
蓬香聲音頓弱,“公子也沒辦法。就算陶大人當初願意出銀子為公子贖身,但賣身契捏在姓章的手中,他見黃廣德如老鼠見了貓,哪裡敢放我家公子離開。”
郝果子正覺有理,轉念一想,又覺得不對,“既是如此,你家公子當初為何不對少爺說個清楚明白?偏要若即若離地吊著他?”
蓬香道:“公子也是人,是人總有私心。他不願意與心上人分離有何不妥?”
“心上人?”郝果子嗤笑。若真是心上人,又怎麼會眼睜睜地看著他步入險境不聞不問,視若無睹?
得得得。
晨霧中,馬蹄聲與車輪滾軸聲由遠自近。
激烈的爭論聲由此一緩。
馬車破霧而出,顧小甲坐在車轅上,雙手拉著韁繩,神情慵懶。
郝果子從未像現在這般覺得他面容可愛過。
顧小甲駕著馬車在陶墨身邊停下。
馬車簾布被桑小土從裡面掀起,露出靠著狐毛毯子的顧射來。
顧射道:“上車。”
於是,蓬香便見陶墨匆匆將油紙包塞進他手中,頭也不回地上車了。
郝果子跳上車轅,坐在顧小甲身邊。
顧小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