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時這時候,羽應該已經睡了,但今天會怎麼樣呢?會一個人抱著膝蓋蜷縮在沙發上,傻傻地等待自己回來嗎?
離家越近,清孝就越是心虛。什麼叫做情怯,他總算是領會到了。
年少輕狂時,他可算是紅燈區的常客,從來不覺得嫖妓有什麼問題。怎麼家裡有個人感覺就完全不一樣了呢。
他心懷忐忑地泊好車,走到家門口有些吃驚,視窗黑洞洞的,沒有燈光透出。
一種異樣的不安不覺浮上心頭,難道出事了?
他火速開了門,闖進客廳。確實沒有開燈,也沒有人在。
“小羽……”他低聲呻吟了一句,三步並兩步地衝過去,擰開臥室的門。
只見窗戶半敞開著,戶外的燈光投射進來。半明半暗的房間裡,床上正有一條人影側臥背對著他。
他嚥了口唾沫,開了燈,頓時長長地舒了口氣。那是小羽,沒錯。
居然真的睡覺了。
提在嗓子眼的心總算放了下來,清孝吁了口氣,慢慢地走過去。他不在的時候,小羽依然能夠若無其事地按時吃飯睡覺,他應該高興才對,但不知為什麼,心裡又有幾分失落。或許潛意識中,他仍然期待一盞為他守候的燈吧。
突然開燈似乎並沒有驚擾到羽。仍然背對著他,動也不動。
清孝走到床邊,看他緊閉著眼睛彷彿睡得很香,長長的睫毛垂下來,象小扇子似的。但清孝一眼可以看出,他並沒有睡著,渾身的肌肉都是緊繃的。
清孝笑了笑,開始換衣服:“還沒睡著吧?我剛回來的時候嚇了一跳呢。視窗黑乎乎的,還以為出事了。你怎麼一直沒有打我手機啊?”
“因為我沒有事情要找你。”
那語音中有些不尋常的東西讓清孝轉過身。羽已經坐了起來,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神情極是認真:“你離開的時候,我有自己照顧好自己,沒有給你添麻煩。”
清孝呆立了兩秒鐘,罪惡感象小蟲子爬上心頭狠狠地咬了兩口。他努力搜尋著字句,卻只得乾巴巴的一句:“是的……你,你做得很好。”
羽一直緊張地盯著他,此時方鬆了一口氣,唇邊浮現出一縷笑容:“那就好。我原本想,是不是該在客廳裡邊看報紙邊等你,你會更高興一些……”
清孝只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他很快換好睡衣上了床,柔聲道:“無論你怎麼選擇我都會高興的。你很好,你一直都做得很好。”
羽沉默片刻,低聲道:“我知道你只是鼓勵我。但你說的話我都有用心去記的,每句話都記得。”
清孝笑著把他的頭髮揉亂:“我是說真的。好了,別想太多了。快睡吧。”說完在他前額輕輕印上一吻。那嘴唇柔軟而溫熱,帶著無法出口的歉意和珍惜。過去的已經過去,希望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
羽倏地睜大了眼睛,長長的睫毛顫動了一下。他溫順地依偎過來,任由清孝給他蓋上被子。燈光照著他□的肩頭,單薄得有種不能勝衣的感覺,象被迫成熟缺乏厚度的繭。他伏在清孝身旁,閉著眼睛,彷彿在睡覺,又彷彿在聆聽清孝的心跳。
過了一會兒,他輕輕地道:“清孝。”
“嗯。”
“你的頭髮好香。”
清孝心頭一跳,立刻意識到是洗髮香波的味道,心中迅速轉過無數個念頭,最後若無其事地淡淡一笑:“是麼?”
羽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凝視著他,目光如同暗夜中的河流,漆黑而安靜。
那目光讓清孝有種落荒而逃的衝動,他幾乎不敢看那雙眼睛,硬著頭皮道:“已經很晚了,快睡吧。”
他起身去關燈,讓黑夜掩飾住所有的慌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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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略略定了定神,這才回過身來面對著羽,發現羽已經翻身睡過去了,顯然並沒有追問的意思。
原有的準備落了個空,他心頭空蕩蕩的,修築好了城堡,對方卻不來進攻,不是不悵惘的。他慢騰騰地上了床,四周靜得象海底一樣,那人的呼吸寧靜到幾乎聽不見。
清孝仰面躺在床上,想著他和那人之間的種種,那些刻骨銘心的往昔,那些不可測度的將來,他所失去的,他所得到的。
“這一定得是最後一次了,以後要好好待他。”他下定決心,正準備睡覺,身旁那個安靜得象植物一樣的人卻突然開了口:“清孝。”
驚得他差點跳起來:“啊?”
“你今天……”
“啊,我今天面試過關了,下週一上班。你為我高興吧?”
那人顯然沒有想到這樣的回覆,怔了怔才道:“高興。”
“我也很高興。而且這次面試還遇到一位哈佛的老同學呢,好幾年沒見面了,以後大家可以在一起共事呢,真是……太好了。大家都聊得很開心,我還去他家玩了下,嗯。所以……所以,回來就晚了點。”
他一口氣說完,對方卻一直都沒有吭聲。他心頭七上八下,過了好一陣子,才聽到一個極平淡的語音道:“我知道。”
“你知道?”
“我有看電視,聽廣播,今天沒有車禍,也沒有塞車。我想,那你一定是到什麼地方玩去了。”
清孝怔住。他沉默了很久,吐出一口長氣,正想說聲:“對不起。”
對方卻已搶先開了口:“對不起。”
“對不起。我知道你愛熱鬧,搞成這樣,你很難受吧。你本來可以生活得很好,有很燦爛的前途。”
這話也同樣是平平淡淡的,沒有絲毫起伏。清孝心中一動,悄悄支起身體,卻見羽仍緊閉著眼睛,面上沒有絲毫表情,象小孩子在背課文,認真而笨拙:
“不能自立的人是可怕的,我也知道。我記得你嘲笑過那些嬌氣的女同學……”
說到這裡,他有些噎住了,頓了頓,才吃力地道:“我知道,現在的我,不配得到你的愛。現在的我,正好是你討厭的那類人,我真的知道。”
他握住被單的一角,指甲因為用力而發白,慢慢地道:“可是我會努力的。總有一天,總有一天……”
他說不下去了,用力攥住被單。清孝愛憐地看著那張面孔,那秀氣的眉毛,緊緊抿起的嘴唇……那是他最愛的羽的面孔,在那具熟悉的軀體裡,藏著一個沉睡的靈魂。他不由得伸出手,輕輕撥弄著羽的黑髮。這輕微的碰觸讓羽全身一顫,立刻用那種刻板單調的語氣繼續道:“如果沒有那麼一天,或者你等不到那一天了,嗯,也就是如果你厭倦了,請一定不要親口告訴我。隨便寫一張紙條貼在冰箱上就好,我會悄悄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