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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志突然間被嚇了一跳,有些手足無措,而韓輕悅反倒顯得平靜得多,好似這幅場景在她身上經常發生,已經見怪不怪了。
“沒事啦,沒事啦,乖!哈哈哈哈......好癢啊,小穎,我錯了,我錯了還不行嘛!我認輸......”
韓輕悅任由小穎在自己身上玩鬧著,以前都是韓輕悅開別人的玩笑,凌志也著實是沒想到,她竟然也有被玩鬧的這一天。
不過,話說回來,這玩鬧的架勢有點......過分。
雖然韓輕悅嘴上顯得很輕鬆,但小穎的動作,其實已經遠遠超過了“撓癢癢”的程度。
但凡把韓輕悅換成別人,凌志不覺得有誰能忍受得了,哪怕是聶濤夫婦也不行。
“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不知不覺間,蹲在牆邊的聶濤開始放肆大笑,笑到岔氣,笑到咳嗽連連,笑到自己熱淚盈眶。
又不知過了多久,他由笑轉哭,稀里嘩啦,淚如雨下,放聲嘶嚎,好似要將積攢了十幾年的情緒一股腦地釋放出來一般。
站在門口多時的張玲也不禁用手擦著眼淚,她來到女兒身邊,用手輕輕撫摸著小穎的睡臉,眼角的淚水不自覺地滴落在了孩子的臉上,倒映著瑩潤的光輝。
“這位同事,我有一個不情之請。”
相比較於聶濤的情難自已,張玲多少還能保持一點理智,
“我不知道你跟輕悅是什麼關係,但我能感覺到,你們並不是普通同事。”
“回去以後,能麻煩你跟韓院長美言幾句麼?等我們離開以後,能讓輕悅多來陪陪我們家孩子麼?”
凌志笑了笑,來到近前,輕聲說道:“嫂子,事情還沒有你想象的那麼糟。”
“未來小穎的世界裡,輕悅一定會是她最好的朋友!”
“而你們,也會是小穎成長的見證者!你們兩個,誰都不會缺席,也不可能缺席!”
“沒有你們,小穎的世界是不完整的!而我,絕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眼前的這位年輕人雖然與自己素不相識,但不知為何,張玲能感受到他話語中的力量。
她終究也還是沒有能夠繃得住自己的情緒,她趴在女兒身上,就像河水漫過堤岸一樣,開始放聲大哭起來:
“謝謝......真的......謝謝了......”
......
半小時後,齊浩和韓文生趕到了聶濤的家中。
韓文生剛一進門,就氣勢洶洶地走到聶濤的跟前,拎起他的衣領,舉起拳頭就準備掄下去。
但他終究還是沒能揮下這陣拳頭,因為在來的路上,齊浩已經把凌志的發現原原本本地轉告給了韓文生。
韓文生只是覺得心中一股憤懣,無處發洩而已,面對聶濤,他可以擺出領導的架子,但是當眼角餘光瞥到聶穎的時候,他心中的那股柔軟,還是不可避免地被觸動到了。
“打啊,怎麼不打了?”
聶濤也恢復了些許神志,開始對著韓文生冷嘲熱諷,
“想打就打吧,不然以後你也沒機會了。”
“你......”
韓文生皺了皺眉,
“濤子,我自認為待你不薄,為什麼要做出這樣的事情?”
“小穎有困難,我們大家都可以來幫忙,為什麼你偏偏要出此下策,把輕悅的晶片給搶走?”
聶濤輕蔑一笑,他掙開了韓文生的雙手:
“幫忙?幫什麼忙?是過來探望一下,裝個樣子就走人?還是幫忙聯絡一些兒科專家,做一些屁都沒用的老好人勾當?”
“想幫忙的話,那你倒是答應我的請求啊!我曾經多次提出要小穎加入沉浸式體驗計劃,但是你都沒有同意。”
“嘴上擺出一副關心孩子身體健康的姿態,實際上還不是覺得這不是你的孩子,這件事兒跟你無關,所以沒必要那麼著急推進專案?”
“你又懂我們什麼?你又能做些什麼?是,你韓文生已經讓女兒重生了,沒有後顧之憂了。”
“像你這樣的人,又怎麼能瞭解我們的痛苦!!!”
房間裡響徹著聶濤撕心裂肺的咆哮聲,一旁的韓文生冷眼望著自己這位熟悉而又陌生的員工,他想出聲駁斥,但終究,也只是長嘆一聲:
“濤子啊,你知道為什麼我不同意聶穎加入沉浸式體驗計劃麼?”
“誰知道你怎麼想的!”
韓文生也不惱,自顧自繼續道:“你又知道,輕悅......她到底是怎麼死的麼?”
聶濤眼神一凝,疑惑道:“不是說白血病......”
“是腦死亡。”
韓文生面無表情地打斷了他,
“她是因為腦死亡......才離開這個世界的。而殺死她的那個人......”
“是我。”
淡淡的話語聲逐漸消散在這個充滿著機器轟鳴聲的房間裡,不論是聶濤,還是站在機器前觀察著韓輕悅和聶穎狀態的凌志,都感到震撼莫名。
“怎......怎麼會......”
聶濤著實沒想到會從韓文生的口中聽到這件事,但韓文生並沒有給他時間去消化,而是輕輕坐在了感應機所搭建的床上,望著聶穎的小臉蛋兒,眼前一陣恍惚,好似看到了幾年前在自己身畔消逝的那片豆蔻花朵一樣:
“你們或許不知道,輕悅她曾是國內第一個參與到沉浸式體驗專案的志願者。”
“不,與其說是志願者,倒不如說,是我強迫她參與進來的!”
“幾年前,輕悅一度病入膏肓。我當時瀕臨崩潰,想盡一切辦法要挽救她的性命!”
“但是沒用了,那個時候,醫生已經下了病危通知書,所以我退而求其次,想著與其讓孩子在病床上痛苦離去,還不如最後讓她體面一回。”
“於是我悄悄將孩子抱回了公司,自作主張,把她放到了感應臺上,讓她做了第一個沉浸式體驗的志願者!”
“那個時候的沉浸式體驗技術還並不成熟,但我當時十分瘋狂,已經管不了那麼多了。”
“於是我跟她一起入夢,最後,我們終於成功在虛擬世界裡......團聚了。”
韓文生靜靜地講述著這段不為人知的往事,這本應該是悲痛過往中的一段溫馨剪影,可凌志卻隱隱覺得,事情沒有那麼簡單。
韓文生繼續道:
“我跟她在夢裡一起散步,我們聊了好久好久,我還跟她一起玩了捉迷藏遊戲,我還打算跟她一起看一部動畫電影。”
“可惜時間不夠了,那個時候,她已經累了,於是我操作虛擬面板,主動在現實世界恢復了意識。”
“那時我就知道,這項技術對於像我這樣的成年人來說,已經問題不大了,於是我信心滿滿地準備接輕悅回到現實世界,想讓她休息一會兒後,我們父女倆回到夢裡繼續聊。”
“但是......但是......”
韓文生攥緊拳頭,眼角也不自覺地閃出淚光,強行回憶那段過往,對於他來說,還是太過於痛苦了。
凌志坐到韓文生身邊,悄聲問道:
“小輕悅當時沒有回來?這不應該啊!不管是裡面的人想出去,還是外面的人讓裡面的人強行出來,都應該是能做到的才對啊。”
“問題就出在這裡!”
韓文生回憶道,
“我記得當時已經在夢裡教會她怎麼操作虛擬面板了,我也曾嘗試讓孩子強行出來。但......現實世界裡的她,一點反應都沒有。”
“我摸了摸她的手臂,感覺到她的身體一片冰涼,沒有脈搏,沒有呼吸!我當時一下子就懵了!”
“但不知道為什麼,虛擬世界裡面的她還能跟我說話,不住地在問我:‘爸爸,點這個面板為什麼一點反應都沒有啊?’”
“我記得我當時手忙腳亂,我意識到這有可能是我最後的機會!”
“於是我一邊安撫孩子,一邊熬了一個通宵,終於,把她的全部記憶資料都成功儲存了下來!”
韓文生喘著粗氣,就像是身臨其境一般,回憶著那晚的驚魂時刻。
到這裡為止,凌志總算是明白,韓輕悅為何會以現在這個姿態出現在眾人面前了。
凌志曾一度懷疑過,人死後,記憶究竟還能不能被完整地儲存在大腦當中。
即便能,現代科技手段恐怕還難以做到在人類死後將大腦中的記憶複製到晶片當中。
所以韓文生究竟是如何將小輕悅的意識儲存到記憶晶片中的,凌志一直都想不通。
但是,如果小輕悅是以活著的狀態進入過虛擬世界的話,那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只不過,凌志真的有些感慨,感慨韓文生抓住了那一點稍縱即逝的視窗期,在小輕悅的意識在虛擬世界還沒有徹底消散之前,將她儲存到了晶片當中。
雖然理論上講,小輕悅的肉身死亡,意識還能存活在虛擬空間當中,極有可能會是一個劃時代的發現。
也就是說,小輕悅有可能以完整的性格姿態,持續存活於記憶體記憶體當中!
但凌志知道,這一切並不能以實驗的態度去對待,而韓文生也在那一刻做出了最為正確的選擇。
換做是凌志也會這樣做,因為他絕不會將一個生命置於隨時有可能會斷電消逝的風險當中!
韓文生的故事講完了,凌志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道:
“沒事的,韓院,您不需要自責的。小輕悅的死,並不是您的過錯,您只是在那一刻做出了最沒有遺憾的決定而已。”
話音剛落,兩人耳邊響起了拍手的聲音:
“確實是最沒有遺憾的決定,真是可喜可賀。雖然過程有點令人意外,但結局不是大圓滿嗎?”
聶濤再次箕坐到了牆邊,諷刺道,
“父女以一種意料之外的方式團聚,你韓文生還有什麼資格在這裡自怨自艾!!!”
凌志皺了皺眉:“聶組長,你這麼說話,似乎有點過了。”
韓文生抬抬手,示意凌志不用幫自己解釋,隨即將手指向了顯示屏那邊,指著正在與小穎“嬉戲打鬧”的韓輕悅:
“你錯了,濤子,我們並沒有團聚。”
“她並不是我女兒,我女兒早就死了。”
“她只是一個冠以韓輕悅之名的人工智慧而已。”<!--ov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