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樓上去。”
墨熄問:“但你的腿腳……”
“撐著柺杖。”江夜雪笑道,“沒事的,我能走。”
他們上了樓,冶煉鋪的二樓敞亮很多,架上懸掛著各種各樣由靈力凝結而成的武器兵甲。
這個世道,修士們用的兵刃大多都是由靈體鑄就的,他們會去各個冶煉鋪子挑選合意的武器,讓冶煉師把鑄造好的神兵利器與他們自身的靈核相融合,要使用的時候只需心念咒訣,武器就會應召而出。
這些兵刃雖然不如神武厲害,但鑄造原理差不多,威力也都十分驚人。
而且為了打造出悍厲的兵刃,冶煉師們會外出採獵各種靈體——火鳳凰的喙、青蛟的爪、吞天白象的牙齒……越是凶煞的靈獸,就越飽含強大的靈力,煉出來的武器聲勢就愈發駭然。
有的冶煉師甚至會使用怨靈入器,製造出來的兵刃可以召喚冤魂助戰,最典型的就是望舒君家裡祖傳的水鬼符,裡頭據說是熔鑄了九千個溺死的惡鬼,怨戾沖天。還有劍靈李清淺,也是這個道理。
但江夜雪的冶煉鋪不一樣,老頭子老眼昏花糊塗得要死不說。他自己呢,又是個心軟的不得了的善人,連只螞蟻都捨不得踩死。讓他去鬥鳳屠龍,那簡直是痴人說夢。
“我用來煉器的靈力,都來自些花草。”
他回過頭,看到墨熄正在看他的窗臺,不免有些窘迫。他晾曬在窗臺上的都是些軟綿綿的靈體,一看就派不上什麼用場。
“修真學宮的小孩子們……會來我這裡買一些武器,不容易傷到人。”
墨熄道:“也沒什麼不好。”
江夜雪笑了笑。
他的煉器之術雖然來自於岳家,但行事之道卻和岳家迥然不同。嶽鈞天煉器一味追求霸道,慕容楚衣也無所謂殘忍與否,所以幼年時,江夜雪就沒少因為理念不同,而和父親起衝突爭執。
人的心念除非經遭無法承受的劇痛,不然是很難改變的。
其實就算沒有他亡妻那件事,墨熄覺得江夜雪最後也一定會和岳家分道揚鑣。
江夜雪從積壓著一堆煉器材料的貨架上取下只鐵盒,拂去上頭的灰塵,來到二人面前。
墨熄曾經陪過顧茫摘下鎖奴環,所以對這個鐵盒再熟悉不過。江夜雪因此有些遲疑看了他一眼,說道:“羲和君,我要施法了,你要不要回避一下?”
墨熄臉上卻很平靜,他看著那黑魆魆的盒子,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不用。”
“好罷,那我就開始了。”
他把盒子放在地上,然後對顧茫說:“顧……”話到嘴邊,卻又不知如何稱呼他才好,只得嘆了口氣,“你請坐下。”
“把眼睛閉上。”
“把手放在盒子上。”
前兩條顧茫都淡然地照做了,但是最後一條他卻不肯了。他重新睜開眼,盯著那盒子看了一會兒,喃喃道:“……我不喜歡這個東西。”
說完抬頭看向墨熄:“我走了。”
“坐下。”
“走了。”
墨熄說:“你如果還想留在羲和府,就一定要按他說的做。”
顧茫沒轍,只得撇了撇嘴,看上去有些委屈,又有些警覺,但猶豫了一會兒,他還是把手搭在了盒子上。
墨熄對江夜雪道:“施法。”
江夜雪點了點頭。像慕容憐當年那樣的操作其實是錯的,鎖奴環本身的法力就很大,如果只是隨意扣戴,有可能會引起佩戴者靈流暴走,或者意外死亡。
但是這個道理,當時那群少年,其實誰也不懂。
煉器師江夜雪垂落眼簾,默唸咒訣。很快地,鐵盒的孔洞中淌出一道暗黑色的靈流,那靈流像蛇一樣順著顧茫的手臂往上攀爬,從小臂,到肩膀,到鎖骨……環繞在他的脖頸處,最後凝成一道黑色玄鐵鐵環,煙靄的餘韻一繞,又化作了一隻吊在鐵環上的小牌。
“好了。”
顧茫睜開眼睛,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第一遍摸完沒說話。但很快他又摸了第二遍,這遍他倒是說話了,他轉頭,若有所思地喃喃:“……項鍊……”
墨熄長腿窄腰地倚在窗邊,聽他這麼說,怔了一下:“什麼?”
顧茫驚訝道:“你送了我一根項鍊嗎?”
“……”
墨熄沒答話,江夜雪卻有些於心不忍,跟他點了點頭。
顧茫得了確認,藍眼睛裡流淌過細碎的光芒,他反覆摸了摸自己的奴籍頸環,那張瞧上去和過去一樣溫柔善良的臉上露出些謹慎的高興。
然後他居然轉頭,對墨熄說了句:“謝謝。”
窗外有溼潤的風吹進來,吹著墨熄鬢邊的零碎散發,他抱臂站在不遠處,一言不發地看著顧茫的側影。
如今的顧茫就像昔日顧帥的碎片,他想從他身上看到舊友的影子,最終卻只落得一個眼眶都被這碎片扎痛扎紅的後果。
他幾乎是在無人注意的時候,狼狽不堪地閉上眼睛,喉頭攢動——
多少年前,也是慈心冶煉鋪的二樓,也是在這屋子裡,年輕的顧茫同樣也是摸著一道奴籍頸環,臉上笑得很燦爛。
那道頸環,當時是由宋老伯摘落的。
“結束了,顧師兄,以後你不再是慕容憐的人。”當時墨熄望著顧茫的臉,鄭重其事地說,“你自由了。”
那一次,是頸環落下。顧茫在笑。
韶光荏苒,時過境遷。
這一次,是頸環扣上,而顧茫還在笑,一切好像都沒怎麼變。
可墨熄卻覺得喉嚨裡澀如鯁著一顆苦欖,怎麼吞嚥也咽不下去。
這苦意竟好像要纏著他一輩子。
“你等等。”江夜雪在跟顧茫說話,“還沒有結束。我還需要在這個……項鍊上面落幾個字。”
“什麼字?”
“你的名字,照身號。”他翻著重華國奴籍的記案,查著顧茫是這個國度的第幾位落了鎖奴環的奴隸,“有了,七百九。”
顧茫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他就那麼聽他說著,似懂非懂的樣子。
江夜雪用靈力給他刻錄了上去,刻完了這一面,又翻到背面去。他再一次抬起了頭,但這一回而不是看向顧茫,而是看向逆光立在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