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和之仔細地看著玻璃櫃裡的零食,兩手撐在膝蓋的位置,彎著腰,視線在黃澄澄的幾款零食之間來回飄。導購見他做不了決定,就建議他選拼盤。
傅聞聲也已經看著乾和之糾結了好幾分鐘,乾脆替他做了決定,就選了拼盤,每樣給乾和之裝了一點,另外買了一杯橙汁一杯可樂和兩瓶礦泉水。
乾和之抱著裝滿了零食的紙筒,跟在傅聞聲後面,檢票,走到對應的影廳。影廳裡原本亮著燈,這會兒開始播放最後兩則廣告,就自動熄滅了。乾和之正在上樓梯,被嚇著,發出小聲的驚呼,懷裡的爆米花都跟著跳了跳。
走在他前面兩步的傅聞聲聽見,回頭看了他一眼,以為他看不見路,便伸了手過去。
乾和之左手抱著爆米花,右手握著可樂杯,愣愣地站在原地,對著伸到面前的手發呆。
傅聞聲改用左手小指和無名指中指夾著兩瓶礦泉水的瓶蓋,又把原本放在右手的橙汁挪到左手,空出來右手,握住乾和之的手腕。
傅聞聲的右手剛才拿著果汁杯,有一點涼,碰到乾和之手腕上面板的時候,乾和之感覺自己有一瞬間好像被這觸感刺到了一樣,不自覺地顫了一下。
傅聞聲卻以為乾和之是因為看不清路所以磕在了臺階上,手上動作緊了緊,走得更慢,叮囑乾和之道,“慢點兒,跟好。”
從影院回家的路上,有一個小型遊樂園。
何笙女士拍著車窗要求停車,傅聞聲只好順她的意,在附近轉圈找地方停車,最後在一個垃圾場附近找到一個破破爛爛的停車場。
車門一開啟,垃圾的酸臭味迎面洶湧而來,聞得人一陣乾嘔,何笙女士捂住口鼻,拽上乾和之,一馬當先衝出地獄。
遊樂園收門票,一人一張,一張四十。
傅尹同志看著手頭被檢票員撕得狗啃一樣的門票,“有這錢還不如讓我攢攢拿去買根新魚竿,”他頓了頓,“到茶莊喝杯茶也行。”
何笙女士對掃興丈夫的抱怨充耳不聞,推著乾和之和傅聞聲到小型海盜船跟前,趕鴨子上架,“年輕人!上!”同時和一旁不知等待了多少年才等來客人的工作人員擺擺手,“準備開始吧!就他們兩個!”
海盜船開始前後搖晃,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乾和之坐在外側,正扭著頭,按照底下抓著手機拍照的何笙女士的要求,比出一個剪刀手,露出一個略顯僵硬的笑容。
傅聞聲原本想要坐開一些,視線掃過乾和之擺在腿上的手和不自覺摳著衣襬的手,傅聞聲腰上的力量鬆了鬆,到最後也沒有挪窩。
海盜船飛到高處的時候,乾和之沒有忍住驚呼,往傅聞聲身邊靠了靠。等飛到最高點,乾和之整個人都埋到傅聞聲的肩膀上,手攥著傅聞聲的衣領,每當海盜船向下俯衝,手上便多用一份力,喉間發出細小的嗚咽。
傅聞聲被勒得幾乎喘不上氣,只能無奈地伸出手拍了拍乾和之的後背,看了眼船的高度,敷衍地安慰道,“就快結束了。”
等他們重新回到地面,乾和之的臉色就像糊牆的水泥一樣白,下臺階剛走了一步,就膝蓋一軟,整個人站不住地往前撲。
傅聞聲眼疾手快,提住乾和之的後領。乾和之整個人吊著,乾嘔了一聲,被趕來的何笙女士慌里慌張地扶住,“小之你這麼害怕怎麼不說呀!”
乾和之頂著一臉隨時可能歸西的表情,沒什麼可信度地告訴她,“其實挺好玩的。”說罷,下意識去看傅聞聲。這一看,視線不自覺地就卡在傅聞聲前胸的位置,然後目光心虛地左右亂飄。
傅聞聲順著乾和之的目光,低頭看了眼,上衣皺巴巴不算,還有一片手掌形狀的鐵鏽碎扒在褶皺上。傅聞聲沉默了,他抬頭去看乾和之這個罪魁禍首。
乾和之看天看地,看花看草,就是不看傅聞聲。
遊樂園裡還有小型摩天輪。
何笙女士拽著傅尹同志,挑了一個紅色的座艙。傅聞聲和乾和之沒有選顏色,跟著進了其後一間,是綠色的。
兩個人一左一右,一裡一外,四條腿都有些委屈地收著,把不寬敞的過道擠得滿滿的。乾和之兩隻手搭在腿上,纖細的背挺得筆直。
他看到傅聞聲在看外面的風景,於是也往自己這一側的玻璃外看了眼,睫毛顫了顫,然後嚥了口口水,老實地收回視線。
傅聞聲往乾和之那一側看了眼,入眼的風景就是小小的破破的遊樂園,他於是指了指另一側的空位,“你挪一下,坐到另一邊。”
乾和之表情和身體一起僵硬,“會不會太危險了?”
傅聞聲也不和乾和之討論換座危險不危險的問題,直接挪到了靠窗另一側,乾和之立刻緊張地跟著行動起來。
座艙晃動了一陣,發出難以為繼的聲響,乾和之緊張得一動不動,僵在原地,甚至連眼睛都不敢往上看,被動地等待命運審判似的。
傅聞聲有點無奈又有點好笑地看著他,“你往外面看一眼。”
座艙的晃動已經在減弱,看來這機器雖然破舊但還算□□。乾和之聽了傅聞聲的話,向外看,這次他好像能看到城市的全貌,於是沒忍住發出顫抖的感慨,“好高~~好看~~”
乾和之也沒想到自己開了口發出的居然是顫音,他看見傅聞聲笑了,沒忍住眨眨眼,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很快也靦腆地笑了。
傅聞聲臉上的笑卻在他不經意間再次看到衣領上的汙漬時止住了,過了會兒,他開口道,“我幫你訂了些教材,從下週開始,你沒有假期了,在家好好學習。”
乾和之臉上的笑容驀地僵住。
傅聞聲根據起碼三倍於正常停車場計費標準的標準支付了停車費,回到家後,先到自己曾經住的房間裡翻出乾淨衣服,進衛生間洗澡。
等他從浴室一身乾淨清爽地出來後,乾和之從同一個臥室房間探頭出來,“您洗好了嗎?”得到傅聞聲肯定的答案,“好的,那我也去洗個澡。”
洗過頭洗過澡的乾和之,整個人看起來毛絨絨的,頭髮擦到半乾,不明顯地炸著,上身穿一件明黃色的短袖,胸前印了一隻小鴨子,下身是淺灰色長褲,踩著拖鞋,沒有穿襪子,一雙腳看起來很白。
餐桌上,乾和之被何笙女士塞了一杯紅酒,“這杯酒下去,小之就是成年人了,以後就開始新的人生,以前的煩惱統統忘記吧!”
傅尹同志也舉起酒杯,和乾和之碰了碰,“以後要好好學習,將來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
他們各自說完,然後不約而同看向傅聞聲,後者也和乾和之碰了碰酒杯,祝他“十六歲生日快樂。”
有說有笑的一頓晚飯結束後,何笙女士把她提前訂好的蛋糕端上了桌,和傅尹兩個人商量蠟燭到底要插在什麼位置,兩個人差點吵起來。
乾和之在黑暗中看著躍動的燭火,又看著他們倆吵架,樂呵呵的,他已經不像剛來的時候會為這樣的“爭吵”擔憂。
然後他兩隻手交握,閉上眼睛許願。
何笙女士帶頭唱起歌,傅聞聲也很快附和著加入進來,但聲音不響,聽起來就像在給她唱和聲。傅尹同志被何笙女士肘擊了,發出一聲痛苦的“呃——”然後他也彆彆扭扭地唱起生日歌,略顯粗啞的聲音聽起來有點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