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子淤泥裡的粘稠腐爛感。
流言傳到攻耳邊的時候,他厭惡地皺緊眉頭,流言能殺人,受的母親不憚別人言辭攻擊她,卻恨極了他們說受死了,但凡聽見,總要歇斯底里地罵回去,讓對方閉嘴為止。
可一回去,她整個人都像迅速枯萎了似的,坐著發愣,問攻,怎麼還找不到?
攻這幾天很忙,他一邊找受,還要安撫受的母親瀕臨崩潰的情緒,幾乎徹夜不眠。
小混混家中態度強硬,警方的人去搜過,一無所獲。
攻只能讓他的人守在小混混家門口。
他見過小混混的父親,親自面對面地同他交涉。那個男人已當遲暮,還帶著一身匪氣,還有幾分蠻橫和商人的奸滑。
攻和他說,受的母親精神狀況很不穩定,非法拘禁四天並不是什麼大罪,可要是鬧出人命,小混混的下輩子就毀了。
小混混的父親不為所動,只說,他兒子犯不著去綁一個妓女的兒子。
攻冷了臉色,末了,冷靜地同他說起他們家的生意,正在投資的房產,方才見他臉頰抽搐了一下,有所意動。
突然,窗外轟隆一聲巨響,暴雨傾盆而下。
48
短短四天,受整個人都瘦了一圈。
他的兩隻手腕磨得血肉模糊,眼裡暗淡無光,黑洞洞的,當真成了個瘋子似的。
小混混看著受,幾乎喘不過氣,恍惚覺得自己好像踩在了一塊浮木上,受是他的浮木,浮木快要腐爛墜落,他也要沉入水中溺亡了。
他們都會一起溺死在這片沼澤裡。
小混混麻木地想,他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明明想和受一輩子在一起。
小混混同受的媽媽說,以後娶囡囡做老婆,話都是真的,他一直這麼想,他也在等受長大。他以為他們會有長長的一生。
可為什麼一切都變了?
小混混跪坐在受面前,輕輕地抓著他的手指給他上藥,藥粉是白的,撒在傷口上,受依舊無動於衷。他拿繃帶給他纏在腕子上的時候,受猛的縮回了手,他看著小混混,呆愣愣的,突然間拿手捂著腦袋淒厲地尖聲叫了起來,細長的鐵鏈子痛苦地震顫著。
外頭風疾雨勢大,失控壓抑的尖叫聲幾乎撕心裂肺,卻淹沒在了噼裡啪啦的雨聲裡。
小混混整個人都呆住了,他怔怔地看著受,抬手摩挲他的臉頰,求他,“囡囡,不要叫,嗓子要壞了,乖。”
受恍若未聞,本就敏感脆弱的神經繃到極致,連著幾日的囚禁讓他彷彿成了剝光了皮毛,卻堪堪留了口氣的兔子,鮮血淋漓,不堪碰。受好像陷入可怕的噩夢,渾身都在疼,控制不住地發抖。
小混混的手留在他的脖子上,受的喉結小小的,尖叫得太厲害,聲帶都要撕裂了一般,像只苟延殘喘的小動物。
他手腳都是涼的,用力抱緊受,眼眶霎時間就紅了。
小混混疲憊不堪地想,算了,算了。
可話在舌尖轉了幾圈,小混混說不出來,這麼多年,他不甘心。
少年人動了心,最是放不下。
他不甘心。
第五天天還沒亮,有人在巷子外的河邊發現了一具屍體。
是受的母親的。
她半夜做夢,夢見兒子在叫她。受的母親發了瘋,跌跌撞撞地冒雨跑出家門去,雨大迷人眼,她踩著了河邊的軟泥,泥塌了,她也掉進了水裡——溺亡。
49
那扇門被用力踹開的時候,外頭雨還未停,踅摸進一點光,整間屋子都潮得要發黴。
受抱著腿,呆呆地蜷縮在角落裡,無知無覺的,小混混還抓著他的手。
他眯起眼睛,就見烏泱泱一群人,攻正冷冷地看著他,身後是他爸,還有一些眼熟的,眼生的,震驚地看著他們。
不知怎的,小混混心裡竟很平靜。
攻卻失了態,他臉色鐵青,狠狠地將小混混按在地上用力揍了幾拳,他打得狠,小混混冷冰冰地看了他一眼,彷彿突然回了神,猛的將攻掀下去,將要還手的時候脊背捱了狠狠的一棍子。
小混混的爸爸氣得嘴唇直哆嗦,指著他,還不去把人放了!
小混混木然地看了他一眼,不知痛一般,爬了起來,朝著受跌跌撞撞地走了兩步。
攻愣愣地看著受,他兀自蜷縮著,好像聽不見周遭的聲音。受的膝蓋紅了,細細的手臂搭在曲起的腿上,鐵鏈子透著冷冷的銀光,皮肉雪白,青紅的擦傷痕跡越發明顯,襯著竟有幾分不可言說的色情糜豔。
攻回過神,輕輕叫了受一聲,過了半晌,受才反應遲緩地抬頭看了他一眼。
只這麼一眼,攻心都叫他掐了一把似的,沉甸甸地懸著。
小混混蹲下身,抓著那截銀鏈子,深深地看著受,低低地叫了聲囡囡。受充耳不聞,小混混拿著鑰匙,手抖了好幾下都沒插進孔裡,攻直接推開了他,拿起鑰匙解開了鐵環。
鐵環脫落的時候發出好大一聲響,受顫了顫,彷彿才從虛渺渾濁的噩夢中醒來,他呆了半晌,踉踉蹌蹌地爬下了床,就往門口跑去。
可跑了不過兩步,他就摔在了地上。
攻也慌了,要抱受的時候他渾身抖得更厲害,嘴唇乾裂發白,彷彿不認識眼前人,“走開,你走開……”
攻輕聲說,“囡囡,我帶你回家好不好?”
受聽見那個字眼,抗拒的動作滯了滯,問他,“回家?”
攻避開了他的目光,說:“回家。”
受一下子就變得乖了,他不再抓著攻的衣袖,手指攥得緊緊的,好像隨時就要跑。
攻抱著他的手緊了緊,幾乎不敢想,要怎麼同受說,他媽媽沒了。
小混混看著受離他越來越遠,人太多了,擋住了他的目光。他父親也氣狠了,舉著棍子就抽了下來,一邊抽一邊罵,罵的什麼小混混全沒聽見,也不躲,只覺得心裡空落落的。
攻原本想帶受回他家。
受的媽媽溺水而亡,屍體還停留在受的家裡。
可受一看偏離了回家的路,不管不顧地掙扎了起來,扯著沙啞的嗓子尖叫著說要回家,險些從攻懷裡摔下來。
他一把甩開攻的手,赤著腳就往家裡跑,背影孱弱,身上薄薄的白色短袖被雨水打溼了,勾勒出瘦削的脊骨。受好像成了一隻迷了路的鳥兒,翅膀生得太小又畸形,抵擋不住風雨,顫顫巍巍的,一不留神就要從空中墜落。
他不知哪裡來的力氣,跑得又快又急,一推開門,家裡多了幾個陌生人,安靜地站在邊上,狹小的客廳裡躺著一個人,閉著眼睛,無聲無息的。
受喘著的氣生生掐在喉嚨裡,愣愣地看著,他指著那個躺著的女人,彷彿不認識一般,轉頭呆呆地問攻,“她是誰啊,為什麼要躺在這裡?”
50
受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