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給你轉學好不好?”
受臉上有幾分茫然,“轉去哪裡?”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想起外面的世界,本能地泛上恐懼,她掐了掐指頭,說:“你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你喜歡畫畫,我們再找個老師好好地教你。”
受怔怔地看著她,半晌,搖了搖頭,小聲地說:“家裡挺好的。”
她猛的拔高了聲音,“不好!”
“這裡不好!”
受睜大眼睛,腿蜷了蜷,手裡的畫筆沒幹,溼溼黏黏地在腿上勾了長長一道紅,他伸手搓了搓,顏料暈得滿小腿都是,他低頭自顧自地道:“真挺好的,不要走。”
受的媽媽深深地吸了口氣,剛想說話,窗戶被人敲響了,小混混站在窗外,說:“囡囡,出來。”
36
受的媽媽一見小混混臉色就沉了下來。
小混混沒看她,直勾勾地盯著受,受垂下眼睛,慢吞吞地站了起來。
受的媽媽說:“不許去。”
她冷冷地看著小混混,說:“你找我兒子幹什麼?”
小混混眉毛擰緊,耐著性子,沉聲道:“姨,我敬你是囡囡的媽媽對你客客氣氣的,你以為你們家那門攔得住我?”
“讓囡囡出來。”
“出什麼出!你不要再纏著我兒子!”受的媽媽尖聲道:“我告訴你,過幾天我們就搬家,離開這裡,再也不回來!”
小混混的臉色登時就變了,目光緩緩移到她身上,露出了幾分兇狠。受的媽媽呼吸急促,卻挺直了脊背,說給別人聽,也說服自己,“囡囡不會一直待在這裡。”
“你不要再纏著他了。”
小混混又看向受,重複道:“囡囡,出來。”
受低聲說:“媽媽,我出去一下。”
受的媽媽瞪著他,半晌,還是退開了一步。
巷子長,二人並肩走著,誰都沒有說話,太陽火辣辣的。
穿過長長的窄巷,是一條河,連著下了好幾天大雨,河水高漲,汩汩地流淌著。受走了過去,坐在一塊石頭上,將沾了顏料的腿直接浸在了水裡,手也就著水慢慢地搓。
小混混也坐在他旁邊,捋起他的頭髮,看著受那一塊沒消的紅紅腫,拇指碰了碰,輕聲問,“還疼不疼?”
受看了他一眼,搖了搖頭。
小混混心裡卻煩躁得不行。受一直同他很親近,黏著他,乖乖的,現在他們之間卻像隔了條鴻溝。
小混混湊過去,額頭抵著受的,輕輕蹭了蹭,說:“囡囡,哥不該和你動手,不生氣了好不好?”
受的眼睫毛顫了顫,怔怔地看著他。小混混握住他的小腿,替他擦乾淨腿上的顏料,指頭磋磨皮肉,顏料化開了,像扭曲的花,隨水而下。
小混混說:“哥喜歡你。”
“等你長大了,想娶你的喜歡,”他看著受的眼睛,“我們認識多少年了,你和那個外鄉人才認識多久,你憑什麼說喜歡就喜歡他?”
“他有什麼好?”
受手指尖都不自覺地發抖,他要抽回腿,小混混卻攥緊了,說:“你不喜歡這裡是不是?”
“哥可以陪你離開,”小混混道:“你繼續上學,想畫畫就畫畫,哥養著你,好不好?”
“只有一點,”他冷靜地說,“囡囡,你不能離開我,我不接受。”
37
南方的梅雨季很長,那年夏天好像分外長,晴不過三天,又下起了雨,好像要將天地都重新洗刷一遍。
受的媽媽說要離開,當真收拾起了東西。他們在這裡已經住了十六七年了。
受收東西的時候看到了懸掛在牆上的照片,原本有三張,他突然發現多了一張,是攻和受的合照。
老太太拍的,說要給她兩個孫孫一起拍一張,照片裡,攻站在受的旁邊。那時他才走過來,微微低著頭看受,受盤腿坐著的,仰起臉,衝他笑。
攻伸手遞給受,想將他拉起來,五指修長乾淨,整個人看著清貴又漂亮。
受他抬手撫摸著相片邊角,一時想不起,攻是什麼時候將照片掛上去的。他想著攻的眼神,攻的情緒一向內斂,那天天色已晚,雨夜又暗,受卻明明白白地感受到了他的難過。
受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呼吸都變得滯緩,手指攥緊照片,照片薄,一下子就皺了,他猛的鬆了手,小心翼翼地揉平。
夜已經深了,外頭還下著雨,淅淅瀝瀝的,受沒有半點睡意。
他踩著老舊的木樓梯,上了二樓,滿目昏暗,綿延的屋宇籠罩在夜色裡。小鎮入了夜,就暗了,透著死一般的寂靜。
不知為什麼,老太太那幢小洋樓卻燈火通明。老太太作息規律,一向睡得早,如今卻整個都亮著。受心口跳了跳,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往攻家裡跑去了。
老太太晚上起來喝水時,從樓上摔了下來。
老人家禁不住摔,當場就昏厥了過去。攻睡得淺,隱約聽見痛呼,起來一看,頓時臉都白了。
這是小鎮,一片大都是窄巷,車都開不進來,也沒有幾戶家中備了車。
老太太住在這裡很多年了,偌大的小洋樓,除了她,還有個保姆。保姆忙打了醫院的電話,可這鎮上醫院的救護車一向慢。攻人生地不熟,急得差點摔了電話,幾乎就想這麼抱著老太太去醫院。
外頭雨不停,紫電閃爍,雷聲轟隆。
臨了,是受叫醒了他媽媽,三更半夜弄來了一輛車,送他們去了醫院。
車是運貨的麵包車,舊了,咣噹咣噹地在雨夜裡疾行。
攻抱著老太太,渾身緊繃著,臉色蒼白。受在一旁無聲無息地看著,前頭受的媽媽還在催開車的,快點,快點。
男人踩了腳油門,不耐煩地說,快不了,再快就沖水裡去了!
他是半夜被受的媽媽砸了門,從床上拖起來的。
雨下得太大了,路過那條河,河裡又漲水,河水咆哮著,像能吃人的怪獸。
受輕輕地碰了碰攻的胳膊,攻慢慢轉頭看了他一眼,二人都沒有說話。
38
急救室的燈亮著,長道冷冷清清。
受的媽媽和保姆已經去辦手續了,受和攻等在急救室門口。他二人身上都是溼的,衣服溼噠噠地黏在身上,沒人在意。
偶爾走過幾個步履匆匆的護士,手術室的門開了又關,每開一次,攻就抬頭看過去,嘴唇抿得緊緊的。
受猶豫了一下,慢慢地朝攻的方向挨近了幾步,他小聲地說:“你不要太擔心,阿婆會沒事的。”
攻轉頭看了受一會兒,說:“謝謝。”
他聲音沙啞,語氣生疏又客氣,受侷促地低下頭,含糊道:“沒什麼好謝的,阿婆幫了我們這樣多,她人這樣好,肯定會沒事的。”
半晌,攻才嗯了聲。
二人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