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不是哄騙了他老實的大姐。
趙蘭香掏出三塊錢,迎上他懶散怠慢的目光,一副渾然不怕的模樣:“這是房租,我也不是白住的。”
“知青集體宿舍垮了,我沒有地方落腳。你家人口少地方大,我愛住。年底蓋了新的知青宿舍後我會搬出去。”
不管他跟幾十年後對比起來有多青澀稚嫩,她深信他本質上還是那個聰明的男人。眼下這個家庭太窮太窮,空了好多年的屋子如果能換來一筆微薄的租金,於情於理不該拒絕。何況……她看起來又不像不安分的人。
這時賀松葉又使勁地敲了幾下門,咿咿呀呀地焦急地喊著,甚至還為自己被鎖在屋子裡惱怒地踹了踹門。
看在長姐的份上,看在這個女人柔弱得毫無傷害力的份上,賀松柏暫且退讓了。
他接過了女人手裡的一疊鈔票,看也沒看隨意地塞入口袋中,警告般地說:“我把醜話說在前邊,不許惹事。惹事就收拾包袱滾。”
趙蘭香點頭,用腳踢了踢包裹:“辛苦你了,勞動力。”
趙蘭香暫時不會對他客氣的,左右也是交了房租的陌生人,太客氣了反而動機不良的嫌疑。賀松柏從小到大也受慣了整個大隊的冷眼,陡然碰見個熱情得不像話的陌生人,不是懷疑她是個傻的,就是懷疑她動機不良。
趙蘭香從上次在玉米地的冷遇中汲取了教訓。
賀松柏這人不愛欠人情,上次幫她估計是為了那幾顆糖。他認為還清了債就乾脆利落地走人。再吃她幾隻饃饃,這賬又該算不清了。
這點小心思投射到幾十年後的賀松柏身上,那便是財大氣粗。幫過他的人,他會不留餘力地還回去,有錢給錢,要力出力。欠一分他要還三分,因此他是很多人的“財神爺”,周圍的人都樂意跟他交朋友,四面八方的人情源源不斷地滾來,他的事業也蒸蒸日上。。
賀松柏收起了那副流裡流氣的模樣,沉默地彎腰把地上散落的行李拾起抱進屋裡。
賀松葉被放了出來,手舉起握成拳頭敲了他的頭兩下,臉上滿是憤憤的表情,對他剛才的行為很不滿,彷彿在維護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賀松柏沒有反抗,低頭任她捶。
賀松葉愧疚地衝趙蘭香扯扯嘴,打著手勢說:“他,脾氣,不好。”
“人,不壞,放心。”
“你,坐著,他,收拾。”
趙蘭香真的依言找了張小板凳坐下了,她雙手撐著下巴津津有味地看著老男人裡裡外外收拾。男人用幾張木板跨一張簡易的床,連線處用榫卯的凹槽拼接,全程一根釘子都不用。他的動作很嫻熟,鐮刀鋸子落下處木屑飛揚,最後他吹了幾口氣,床板上的木屑被吹落了下來。粗糲的拇指到處摸了摸床板,把冒頭的刺兒都拔了下來。
他鋒利深邃的劍眉倒豎,面無表情的時候也常常流露出兇意,然而搗鼓這些敲敲打打的木匠活卻認真細緻。趙蘭香看得入迷了,眼裡不經意地流露出溫柔之色。
此刻她多麼想過去抱抱這個清瘦的男人,把他滿頭的塵屑都摘下來。可是……她清醒地知道自己絕不能這樣做,老男人是個戒備心很強烈的人。
賀松柏抬起頭,趙蘭香的眼裡早已換上了正常的情緒,她用拇指探摸著這張床略顯嫌棄地問:
“這個能睡嗎?”
賀松葉笑意盈盈地打手勢解釋:“他,做過,木匠。手藝,行。”
“床,踏實,睡。”
趙蘭香在旁邊把兜裡最後一個餘溫尚存的肉包子遞給滿頭大汗的賀松柏,賀松柏沒接,他用一條破毛巾擦了擦汗,跑到外面的井邊打水洗了把臉。
趙蘭香把包子推到了賀松葉的手裡,“給他吃,只剩最後一隻了,我吃飽了。”
她摸了摸肚子,剛剛在田埂邊和賀大姐一塊吃了九隻包子,她們倆現在肚子都撐得不行。
賀松葉才是真正地撐得不行,她回來的路上肚子被撐得難受,許久沒見過油的胃變得虛弱,她走了沒幾步路就“哇”地一口吐了。賀松葉既是心疼,又是可惜。難過極了,她蹲在草叢裡盯了那團汙穢許久,到底不捨得,用簸箕鏟了回去餵雞。
最後這個包子賀松柏還真的連看一眼都欠奉,賀松葉愛惜地把它放到鍋裡溫著留給了妹妹。
姐弟兩忙活了好一陣才齊心協力地把這位城裡嬌客的屋子收掇得纖塵不染,趙蘭香摸著床上簇新的棉被,從自己的行李裡取出了趙爸趙媽讓人縫製蠶絲被,她抱著這床被子還給了賀松葉。
賀松葉瞥了眼這位城裡姑娘的被鋪,摸一摸觸手可及的柔軟涼滑,冬暖夏涼又輕柔。確實不必要她的新被子了,賀松葉把自己被子收回了箱籠裡。這個動作落在賀松柏的眼裡,卻又變成了另一番意思。
他嚼著嘴裡的曲曲菜,呸地吐了一嘴的殘渣,眼神漆黑暗沉。
賀松葉搖了幾下鈴,賀松柏轉身鑽入柴房放了幾塊紅薯若干糙米合著煮了一鍋水。賀松葉見弟弟煮了紅薯粥,一勺子舀下去,水清得浪打浪,她咿咿呀呀地搖頭抓了幾把大米添了進去。
賀松柏掀了掀眼皮,漠不關心地蹲下燒火。
賀松葉用鈴鐺敲了一下他的腦袋,瞪了他一眼。
賀松柏淡淡地說:“差不多就行了,放那麼多米下個月吃啥?”
他話雖然是這麼說,舀飯的時候給祖母裝了一碗純大米的乾飯,又給那位城裡嬌客裝了半米半紅薯的飯,最後剩下一堆黃澄澄的紅薯姐弟三個人分了。
第7章
夕陽的餘暉落盡後,村莊四下一片寧靜,人家升起了嫋嫋的炊煙,賀三丫不知從哪個泥旮旯裡鑽了回來,渾身邋遢腦袋滿是雜草。她走路跟貓似的,又輕又沒有聲。
賀松柏注意到動靜,一手把她揪過來前後地看了一輪,臉色有些差勁:“跟人打架了?”
賀松枝掙扎地落到地上,畏縮地跑到大姐的身後。
賀松葉把她頭髮沾上的草摘了下來,摸著她的腦袋安慰地拍了拍。直到她給小妹洗澡的時候才發現她腿上淤了好大一塊,鮮血直流,耳朵背也被劃破了。她驚愕地咿咿呀呀叫了起來,連忙採了一堆臭草放進嘴巴里嚼碎敷在賀松枝的傷口上。
她疼惜地安撫了小妹半天,才想起剛住進家裡的趙蘭香。
“去叫,她,吃飯。”
賀松葉的手點了點趙蘭香的屋子,比劃了一下跟大弟說。
賀松柏黑著臉去叩了趙蘭香的門,見裡面沒有動靜,踹了一腳門惡劣地道:“人呢,到哪去了?”
賀小妹睜大了眼,被大哥嚇得一聲都不敢吭。
賀松枝笑了笑,用毛巾擦乾淨小妹的臉。
“不要,打架。他,生氣。”
“疼不疼?”
賀小妹疼得齜牙咧嘴,不過看到飯桌上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