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打量起了周遭同行者。那人正兀自落淚,抬手揩了一把眼角,這動作叫他看見後先是一愣,緊接著恍然大悟,撫掌大笑道:“您老準是故意的!這不是拿我們祁哥兒打趣兒呢吧!還編得像模像樣,騙了祁哥兒好多眼淚!喏,祁哥兒,讓我瞧瞧——”
祁汜瑾抬手抹去眼淚,眼尾淚痣被袖口繡線祥紋蹭得殷紅,甕聲道:“去你的。”
那人若有所思,卻也不再玩笑了。
這祁汜瑾乃是當今丞相家中獨子,出身顯赫,稱得上一句含著金湯匙長大。他從小被家中長輩姊妹捧手心裡寵著,周身被一眾侍女伺候著,居然沒養出個跋扈性子,待人恭敬有禮,溫文爾雅,著實為朝中同僚讚歎“君子如玉”,連帶丞相提起這個兒子也面上有光。只是祁公子唯一一處不足便是不太合群,按說他這樣的出身,便是傲氣些、紈絝些也無妨,可他偏不像其他世家子弟那樣得了空就三五遊玩,放馬溪畔、登高名山,夜宿紅樓、走馬遛鳥,這些事他一樣不做,規矩得讓人意外。
祁汜瑾生平沒什麼別的愛好,就喜歡泡在書院裡,與那些紈絝世子們看不上的窮書生結交。
若只是如此,倒也不稀奇,可他結交書生並非為了吟詩作賦,閒來無事便愛領人到處去尋書館,聽那些說書人們講些奇門趣事。越離奇的故事,祁汜瑾越是喜歡,聽到興頭上了,就像自己也成了故事中人,為主角的團圓而歡喜,也為他們的悲劇暗自神傷。
前兩日聽說城南新開了一家書館,提起這地兒的人神秘兮兮地說此處的說書先生淨愛講些別地兒聽不到的風流韻事,還不是尋常男子與女子的故事。
祁汜瑾聽得臉紅,本不願意來,奈何架不住友人勸說去湊個熱鬧,加上他其實心中也對這事好奇,便端著副薄面兒來了。
戲終人散,祁汜瑾與友人起身欲要離去,身後一道低沉的嗓音將他喚住。
“公子留步。”
祁汜瑾一怔,忽覺這道聲音有些莫名耳熟,轉身去看時,卻被眼前的人牢牢吸引住了目光。
說話那人著一襲黑色素面長衫,外襯一件單薄的絳紫紗袍,烏黑長髮自然垂散在背上,在他愣神間,已經闊步走到跟前。
狹長眼眸勾起細微的弧度,眼梢帶著柔潤的笑意,每一分都似曾相識。
祁汜瑾目送他在自己跟前站定,分明只有短短數尺的距離,那人卻走得緩慢而堅定,彷彿他跨越的不是書館那些桌椅板凳,不是周遭人群的肩膀腳背,而是每一寸難捱的歲月。
來人見祁汜瑾目不轉睛看向自己,笑意頓深,遞了個物事去他眼底:“你的香囊,落在座上了。”
祁汜瑾這才晃過神,倉惶從他臉上移開目光,邊道謝邊忙伸手接過香囊。他的餘光見那人衣袂微動,不知為何心中慌亂,眼見東西物歸原主,人也該就此作別,那人略一頷首正要啟唇道別,祁汜瑾鬼使神差地貿然將人喚住:“公子留步!”
那人應聲而止,喉結微微起伏一下,好似也在緊張。
這一次相見,於他們而言看上去不過萍水相逢,祁汜瑾卻無端覺得他等待良久了。
片刻沉默後祁汜瑾試探道:“我一見公子便覺得眼熟得很,從前……是否在哪兒見過?”
“這世間說大不大,說小卻也不小,若是有緣,恐怕真的見過。”
祁汜瑾心跳如擂鼓,情不自禁道:“那、那敢問公子,方便告知姓名麼?”
那人眸中蘊著流動的光,還是那副溫潤的模樣:“姓遊,單名一個邪字。”
祁汜瑾在心中低低唸了兩遍,有什麼字句像突然解除了束縛,幾乎要撐破胸口。他面紅耳赤,為這個名字覺得羞澀,可那些字句就這麼毫無預兆地衝破了唇齒,祁汜瑾下意識道:“我欲與君相知,長命無絕衰……遊邪、遊邪……好名字,真好……”
話音未落,心口卻倏然一震。
他彷彿有所感,故事中那些書生與邪神經歷過的種種浮上心頭,不再是落於口舌之間,或是筆墨之上,他是故事中的人,每一樣都是他的親身體會。
從相逢相識,再到相愛相知,仿若他不是別人——
他就是容沅瑾。
是這樣麼?
還未回過神來,一隻白皙修長的手探到面前,白帕上散發著淡香。
祁汜瑾一愣,這才發覺自己臉上不知何時一片溼潤。
遊邪輕輕嘆了口氣,抬手幫他擦拭臉上淚痕,聲音溫柔至極:“果真這麼愛哭,我不該把印記留在這兒,對麼?”
祁汜瑾握住他的手不叫他繼續擦,卻問:“你認得我?”
遊邪望進這雙熟悉的眉眼,沒有答話。
可諸多情思早已明瞭。
我等了你百年,怎會認不得。
“只要是你,不論多久,生生世世……我總會認得。”
作者有話說:
寫這篇文的初衷其實就是想看“床下叫相公,床上相公叫”的文,但是找不到合口味的,於是就乾脆自己寫了。
固氮從來沒寫過,中間也因為覺得寫得不好,寫了個開頭就坑了。重新寫這篇主要得特別鳴謝一下我親姐,背詩博主林子律老師,她教我好多寫古風文的方法,我愛她一輩子。
就一個四萬多字的溫馨睡前小短篇,想看的可以去cp康康,不想看的……求求了去看看吧(開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