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然的胳膊,不放心地叨叨他:“你這孩子,毛手毛腳的,走路要踩實,一步一個腳印,別走歪了。”
“然然哥哥!”
季然扭頭,小陽陽在林素懷裡衝他笑,眼睛像彎得像月牙。林素仍是那副溫婉樣子,把陽陽往懷裡又託了託,對季然說:“快到了。”
浪小了,霧也淡了,橋頭隱約有個男人的輪廓,季然臨近跟前卻有點發怵,方廷靠在欄杆上斜眼瞥他,見他遲遲邁不過那一步,“嘖”了一聲拎起他就往前一扔。
腳下的橋面驀地變軟,季然東倒西歪地撲過去,像踩在雲彩上。霧散了,河沒了,他踉蹌著抬起頭,季成川支著一條腿坐在橋端,懶洋洋地轉過身來。
“過來。”
他笑著向季然張開雙手。
季然看了他一會兒,坐下來,悶不吭聲地用腦袋頂他胸口,被季成川大笑著摁進懷裡,又不知從哪變出一根大棉花糖給他吃。
季然晃著腿吃糖,腳下是萬丈深淵那麼高的城市樓宇,他口齒不清地跟季成川說:“林阿姨都告訴我了。”
“嗯,爸爸知道。”
“你是不是覺得自己特偉大啊,爸爸。”季然看了他一眼。
季成川挑了挑眉,抹掉他下巴上粘的糖絲:“怎麼說?”
“如果她和臭方廷都不告訴我,是不是直到你醒過來也什麼都不會跟我說?”
季成川想了想,承認:“應該是。”
“你們大人真奇怪。”季然老成地嘆了口氣。
一陣風捲過來,天橋與高樓融化了般迅速倒退,他拉著季成川從酒吧的沙發上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那個路口,他停在斑馬線前面等紅燈,把棉花糖往季成川嘴裡塞。
“如果你直接跟我說,爸爸的公司出問題了,為了你著想,想把你先送出國讀書。”
紅燈變綠,那輛車在斑馬線前停下,季然晃晃季成川的手繼續走,對面的商店變成熙熙攘攘的宿舍樓,他們站在樓下往上看,幾個禮盒被砸下來,季成川將季然往懷裡一攬,季然看著眼前炸開花的嶄新Pad一臉懊惱,用腳尖搓搓地。
“如果我沒犟頭犟腦不服氣,直接跟著司機叔叔去見你,跟你說,爸爸呀,我想你了,我不想住校了,宿舍的床好硬啊,我想回家啦。”
季成川被他苦巴巴的小表情逗笑了,牽著他抬腳上樓梯。
“你就這麼確定我那天也在?”
“我就是確定。”
他搖頭晃腦地擰開臥室門,瞄一眼季成川的嘴唇,臉上開始泛紅,撓著鼻子故意清清嗓,“咳,如果那天我,我親……親……”
季成川揶揄地笑他一眼,握著他的肩頭一轉,小陽陽正坐在地毯上用膠水粘鎧甲超人,又驚又慌,整張臉都撮成一團,像顆怪可愛的花菜。
“笨手笨腳的。”季然歪在季成川懷裡偷笑。
他走過去蹲下,認真給那條斷腿抹上膠,接在斷裂地地方,然後板起臉嚇唬陽陽:“誰讓你進來的?嗯?跟沒跟你說過不許進來,不許碰我東西?”陽陽滿臉通紅的低下頭,季然把手上的殘膠往他袖子上一抹,“等會兒就讓你媽媽打你屁股!”陽陽不可思議地瞪大了眼,季然吐吐舌頭站起來,轉身看著無奈苦笑的季成川。
“如果當時你沒那麼兇巴巴地質問我,哪怕先把我拉開冷靜冷靜呢?我肯定不會罵出那麼難聽的話。”季成川眼裡翻湧起濃厚的內疚,伸手摸摸他的臉。
“但如果我沒那麼沒禮貌,也不會挨一個大嘴巴。” 季然捧著他的手使勁磨蹭兩下,委屈地咕噥:“老王八蛋,那一巴掌疼死我了,你還真捨得打啊!”
季成川心疼得要命,低頭親季然的頭頂。
“對不起。是爸爸的錯。”
季然立馬嘻嘻笑起來,搖搖頭擺出一臉“失策了”的表情,感嘆:“還是怪我不夠聰明,當時應該往地上一趴就開哭,看你們誰捨得兇我。”
他們帶上門走出去,腳掌踩上綿密的沙灘,季然迎著一個白頭浪往前跑,被劈頭蓋臉澆了個溼透,他哈哈大笑起來,轉身向季成川招手:“爸爸,來啊!”
季成川直視著他一步步走近,如果季然是塊巧克力,毫不懷疑自己會直接被他眼裡的愛意烤化。他往季成川身上一蹦,被季成川扶著背穩穩接住。
“如果你在我跟你鬧著要後媽的時候直接告訴我你很傷心,如果你在跟林素籤協議之前先把真相告訴我,如果我知道咱們家公司快被人搞垮了,知道你已經心力交瘁焦頭爛額,我絕對會比什麼都不知道的我懂事一萬倍。”
想了想,他掰開季成川的手蹦下來,又不太好意思地說:“可能就算這些‘如果’都實現了,我也沒有我想象得那麼懂事,但你可以告訴我該怎麼做,可以試著教我。雖然會有一點……點,”他掐著指甲蓋眯著眼比劃,季成川看著他樂,“會有一點點難教,畢竟我被你慣得無法無天了嘛,但你應該要教我才對。”
“你一直說只要你在我就不用害怕什麼,我本來可相信了——你記不記得那次我從樓梯上摔下去,你直接把我拽在你身上給我當了個人肉屁墊。那天你把我從車前面推開的時候,我以為你會跟那時候一樣,也厚皮厚肉地爬起來,可是……”
“厚皮厚肉?”
季成川眼角一跳,伸手要捉他,季然東倒西歪地笑起來,往後一沉,屁股坐在病床邊的板凳上。
“……可是你這不是躺了麼?玩兒脫了吧?”
“你還說我想要的你都能給我,你現在這樣給個屁?我想要你趕緊站起來,你怎麼就做不到了呢。”
季然趴上季成川的胸膛,輕輕撥弄他閉闔的眼皮。
“你們大人真的很奇怪,你奇怪,方廷和林阿姨也奇怪,姥姥也奇怪。你們好像都覺得,什麼都不告訴我就是保護了,好像我自己就能頓悟,就明白你們有多用心良苦了一樣。我看你就是存心拖我長大的後腿。你知不知道你不是超人,你只是我爸,是個煩人的老王八啊?”
“我現在知道錯了,我會改,以後都懂事。”季然眨眨眼,把眼淚眨回去,“我不想再哭了。你趕緊醒過來吧。”
病房靜悄悄的,沒有人回答他。
……
鼻涕眼淚流進氣管,季然從夢裡被嗆醒。他坐起來抹抹臉,扭頭看季成川,病房黑乎乎的,他安靜躺著,儀器發出穩定的細小聲音。季然下床走過去,彎腰看了他一會兒,小心翼翼地抬腿上床,在病床邊邊上蜷縮著躺下。
過了一會兒,他掀開被子往裡貼了貼,把季成川的手拖到懷裡抱著。
又過了一會兒,他蠕動兩下,伸頭探腦地湊在季成川臉上親了一口,把兩人的臉糊得溼噠噠的。
我真的後悔了。爸爸。
他在心裡說。抽抽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