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睡了,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那一瞬間,蕭執是覺察出他的心思的,害怕將講話說出口,害怕一語成讖。
……
在嵬國惡戰了五日的蕭送寒終於破除結界,可等待他的卻是侄兒的噩耗。
時樂在二十一日傍晚,抱著蕭執的屍體回到了塗煞宮,因為數日的惡戰,嵬國屍首遍野,血水滲入土地三寸之下,染紅了整片荒涼的大地。
整條嵬川浮滿殘肢斷臂,河道幾乎被堵住,而他們的蕭宮主此時正安安靜靜的躺在時樂的懷裡,時樂喚他媳婦,他也不肯睜眼迴應一聲。
可即使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了,蕭執還是這麼好看,緊閉的眼睛被睫毛覆蓋,時樂替他擦了面上的血汙,又灌注靈力讓屍體不至於僵硬腐爛,乾乾淨淨的,就似睡著一樣。
“二爺,人確實沒了,請節哀。”
時樂的聲音淡淡的,靜靜的,透著點羈旅的疲憊,再多的情緒,便沒有了。
幾日的惡戰讓蕭送寒消瘦了許多,雙頰凹陷滿身血汙塵土,他立在堆滿屍體的塗煞宮大殿上看著時樂將蕭執抱過來,深邃的眸子將悲慼掩藏。
“樂兒,你如何打算?”
時樂沉吟片刻,臉色煞白嘴唇發抖,突然勾了勾唇角:“我自然是,不想活的。”
“這話以後不準說了。”
“我明白。”
蕭執救他,自然不是讓他脫離險境後自己尋死的,時樂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這點,正是明白,所以才殘忍。
就算度日如年,就算明白餘生無用,時樂也得活下去。
“大小姐這一次,可真是把我算計透了。”
蕭送寒緊繃的肩膀突然懈了下來,重重的嘆了口氣:“樂兒,我多說無用,你自個兒別憋著。”
“嗯。”
“想哭便哭,等我為執兒把身上血汙洗乾淨傷處縫合了了,你躺棺材裡,抱著他屍體哭個三天三夜也成。”
時樂皮笑肉不笑的勾了勾唇角:“倒是好辦法。”
“只不過,你別這副樣子,如今執兒已經如此了,你再出什麼岔子,我……”
時樂抬眼,空洞無物的眸子盯著他,盯得蕭送寒再說不出安慰的話,他難過得想一巴掌把死去的蕭執拍醒,狠狠訓他一頓自以為是擅做主張,逞英雄救心上人最後把小命搭上,害得心上人難過受苦。
真不是男人該乾的事兒。
蕭送寒連自己身上的血汙塵土都沒來得及清理乾淨,就連夜將蕭執的傷口縫合,為他換了潔淨的衣衫,擦了頭束了發,時樂想來幫忙,卻被蕭送寒以叔侄單獨相處為由拒之門外。
“你別瞎摻和,執兒也不希望你看到他這狼狽的模樣。”
“……”
蕭送寒說得就跟蕭執還活著似的,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口吻:“聽話,回屋睡一覺,天亮後絕對把漂漂亮亮完完整整的執兒還你。”
看時樂不願離開,蕭送寒又道:“有我在你還不放心麼,我雖然覺得執兒討厭,但作為叔叔總不至於害他,對不對?”
時樂也不便再說什麼,形單影隻的離開了,從西院到東院不近,加快腳步也得走盞茶功夫,時樂記起不久前,他和蕭執彼此未通心意,也是這樣的夜晚,他們一前一後走在迴廊裡,兩人靜默不語,從西院走回東院。
那會兒還是盛夏,心裡互相牽絆,彼此手心發汗,身上也熱烘烘的。
不似現在,秋風瑟瑟的吹,廊下琉璃燈隨風搖曳,風停燈靜,時樂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
回到蕭執的屋子,蕭送寒早把血跡清理乾淨了,整齊潔淨一如往常,時樂怔怔的坐在榻邊發呆,不多久,就有鬼奴送來熱乎乎的湯藥。
鬼奴說這是蕭二爺吩咐熬的衍夢草湯,趁熱喝了不僅安神寧息,更能在夢裡看到自己想見之人。
當年時樂跌入萬鬼冢,秋覺便是以衍夢草入藥,那會兒秋覺還在後山種了一大片,蕭執就是每天喝上一盅,喝個一百年都不成問題。
只沒想到,最後讓時樂喝上了。
一碗衍夢湯下肚,時樂躺在榻上,抱著蕭執的枕頭蜷在被子裡,明明只是中秋剛過不久,他卻覺得塗煞宮的夜裡格外冷,興許,是這一年冷得早吧。
衍夢草催眠入夢,夢裡千山暮雪白茫茫一片,蕭執穿著單衣坐在雪野裡,時樂看他這樣不愛惜自己有些生氣,忙走過去拉他,蕭執的手腕冷冰冰的,全不似活人:“你這又是什麼毛病,凍壞了還不是我照顧你?”
蕭執坐著不動,笑微微的看著他,狹長的眸子映著漫天雪光,亮澄澄的,看的時樂心臟狂跳。
“時樂,我冷。”
“冷你就快給我起來——”
時樂話音未落,就被蕭執一把反拉摔到了對方懷裡,下巴剛巧撞到蕭執肋骨,疼得他想咬人。
蕭執心疼的捧起他的臉替他揉:“疼不疼?”
時樂吐槽的話剛到嘴邊,又被蕭執冰冷的手嚇到了,這傢伙怎麼這般冷?
“時樂,我餓了。”
“……”時樂再次打算拉起他:“那趕緊回去,我給你買歸燕樓的梅花酥和芙蓉酪。”
“抱著你我不想動。”
“……回去,再抱。”如此說著,時樂的面頰有些發燙。
蕭執的眼中卻閃過一抹悲悽,抿了抿唇可憐巴巴道:“我可能,回不去了。”
時樂心中一跳,有什麼不可名狀的恐懼感呼之欲出,他小心翼翼開口:“那怎麼可能?我帶你回去,這就走。”
蕭執不給他起身的機會,將人按在身下重重的吻了下去,舌尖開啟嘴唇,細細品嚐著時樂的滋味。
時樂配合的閉上眼,蕭執的唇是熱的,似一團火將他撲倒,可當對方帶著細繭的指尖劃過他的喉結時,他狠狠的顫了顫。
蕭執的手,很冰很冰,透骨的冷。
他猝然睜開眼,蕭執悲傷的看著他:“時樂,我想同你回家。”
時樂心臟狂跳,倉促的抓住蕭執的手腕,卻抓了個空,蕭執的模樣越來越淡,在明晃晃的雪光中漸漸消融,最後時樂眼前只剩下一片耀目的白。
他想起來了,蕭執死了,回不了家了。
時樂整個人躺在雪地裡,身上被凍得冰冷,眼眶卻猝然一熱,淚珠子啪嗒啪嗒從眼角滑落,沒入鬢髮滴落雪野,最後凝成冰粒消失在無邊無際的白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樂睜開眼,晨光熹微,蕭送寒坐在榻邊靜靜的看著他。
“做噩夢了?“蕭送寒抬起手,擦掉時樂眼角的淚痕,還是那副輕描淡寫的笑模樣,瞧得人心安。
時樂眨了眨眼,身上卻起不來,喉頭也因夢裡剛哭過哽住,一時說不出話。
“哭出來便好,別憋著。”頓了頓,二爺微微側過頭,從窗紙透進的光落在他面頰上,勾勒出與他有些憔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