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素翎心中一沉,雖然明知楊瑞誠早已結婚生子,但今天這個場面還是讓她有些舉足無措。她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尷尬地笑笑,扭頭看看櫃檯,高呼了一聲:“誰把藥櫃開了不關!”
付天楠道:“瑞誠哥沒時間,他過幾天就回來,讓我先送二嫂回家生孩子。”
張素翎點點頭,給二人看坐後,便轉身去泡茶,調整一下自己的情緒。小女孩從付天楠的懷中滑下,追到這個漂亮的姑姑身邊,就要拿茶水喝。張素翎俯下身子摸摸她的腦袋笑道:“別急,涼一下,你幾歲了?”
“四歲了。”
孕婦道:“婉卿,快過來,別燙著。”
張素翎端過茶水,笑道:“真討人喜歡,像瑞誠哥。”
“是啊,長得像他爹。”
“還不知道二嫂貴姓?”張素翎說完“二嫂”二字,只覺甚是彆扭,但瑞誠哥的媳婦,不喊“二嫂”難道還喊妹妹?
“我姓葉,名採蓮,老家在洪縣對面。”
張素翎道:“你有孕在身,在洪縣又無親無故,怎麼不回孃家生產呀?”
葉採蓮道:“爹孃都沒在了,還有幾個哥哥在那邊,我怎麼好意思跑到哥哥家生孩子呀。”
張素翎點點頭道:“那你住我家吧,瑞誠哥家的房子很久沒人住了,年久失修灰塵重。”
“那怎麼行,我去打掃打掃,不礙事。”
“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的,你有身孕,行動不便,沒人照料不行。”
付天楠道:“二嫂,素翎姐說得對,二哥還不知道哪天能回得來呢,你就先住她家吧,婉卿也要人照顧。”
葉採蓮道:“那就麻煩姐姐了。”
張素翎笑道:“不麻煩,省得我一人在家無趣,有個人陪著說話倒也好。”她仔細打量了一下葉採蓮,藏藍色的衣服上印著白色的小花,寬大的褲子洗得有些泛白,雖穿著普通,倒也乾淨整潔;她齊耳的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型偏瘦,面色泛黃,面板有些粗糙,一看便知風吹日曬多了,營養不良,不像是生在富道人家,倒像是莊稼人。她挺著大肚子,卻不合時宜地扎著腰帶,顯得比較幹練。張素翎有些失望,心想瑞誠哥一表人才,生得俊朗,即使不娶個貌若天仙的女子,也不應隨便拉上一個就成了家。但仔細一想,富道人家的女兒怎麼能與他一起上戰場打鬼子呢,能有個女人與他同甘共苦,出生入死,那也是福氣。她朝葉採蓮笑笑,問道:“鬼子快完蛋了吧?”
葉採蓮點頭道:“快了快了,沒多少活頭了。”
張素翎客氣道:“多虧了你們在前方拋頭顱灑熱血,才保我們這些貪生之人過安生日子。”
“那可不嘛,今天還活著,明天可能就兩腿一伸,死了連個碑也沒有,我們不比國民黨軍隊,有吃有穿有俸祿。”
張素翎道:“你們加入國民黨不就行了。”
葉採蓮嚴肅道:“道不同,不相為謀。”
楊婉卿來到新地方,好奇地這裡摸摸那裡碰碰,就抓著桌子上的算盤撥起來,問道:“這個是什麼東西?”
張素翎輕聲慢慢道:“那個叫算盤。”
葉採蓮唬她道:“別亂碰!”
楊婉卿不聽她的話,抓著算盤就朝張素翎跑來,不小心摔了一跤,算盤砸壞了,算珠滾落一地。張素翎趕忙起身扶起她,葉採蓮就抓住她的胳膊拎了起來,狠狠扇她的屁股罵道:“叫你不聽話!又砸壞東西!”
張素翎忙阻止道:“別打別打,這麼小懂什麼呀,那算盤本來就是爛的,準備扔的。”
楊婉卿也不哭鬧,撅嘴道:“娘又打我,我告訴爹去。”
葉採蓮氣道:“你那死了沒人埋的爹,我生孩子都不回來管我,把我一人丟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哪還要你這沒把兒的貨!”
張素翎抱起楊婉卿,揉了揉她的屁股,琢磨不透葉採蓮話中的意思,是不是瑞誠哥怪她沒生個兒子?若是他不喜歡女孩,那為何還給女兒娶了這麼有靈氣的名字?她笑道:“哎呀,二嫂,我家就是瑞誠哥家,不必生疏,他顧不了你,我來服侍是一樣的。”
葉採蓮道:“這孩子太頑劣了,又不聽話,真後悔生這麼個累贅下來。”
“小孩子嘛,都正常,多教教她讀書識字就好了。二嫂,這裡病人多,我先派輛馬車把你們送回去吧。”
葉採蓮點點頭,隨張素翎一起回到張家莊,見過張老爺與夫人後,就在張府安頓下來。她雖未讀過幾本書,但人情物理還是略通,加上寄人籬下,說話客客氣氣,與張府眾人還算融洽。楊婉卿初次見到張老爺,就圍著他“爺爺,爺爺”地叫個不停,惹得他笑得合不攏嘴,抱在懷裡親了又親。張泊帆跑了過來,雙手纏住張老爺的腿,鬧道:“爺爺,我也要抱抱。”張老爺便一手一個抱住,親完這個親那個,其樂融融。
張素翎道:“咱家泊帆有伴兒了。”
張老爺大笑道:“這回齊了,我又有孫子又有孫女兒了!”
張泊帆奶聲奶氣問:“娘,這是姐姐嗎?”
張素翎笑道:“是,以後要和姐姐好好在一起,不能欺負姐姐哦!”
張泊帆點點頭“嗯”了一聲,抓著一顆糖遞給她道,“姐姐吃糖果。”
楊婉卿嚥了咽口水,推回他的手道:“你先吃。”
“我嘴裡還有,沒有吃完,我剝給你吃。”說著張泊帆就剝開糖果,將之塞進了楊婉卿的嘴裡,她笑道:“謝謝弟弟。”
張老爺又親了她一口道:“嗯!真乖,真懂事。”
“爺爺我也要親。”
張夫人接過張泊帆樂道:“好啦好啦,把爺爺一把老骨頭都累散架了。”
半個月後,葉採蓮在張家莊生下了一個兒子,託付天楠回部隊告之了楊瑞誠,但他一直就沒有回來,只寫信說,讓兒子姓張,給乾爹做孫子,名字也讓乾爹取。葉採蓮心裡不悅,但嘴上不說,常常一個人坐在床上抹眼淚,她與丈夫是在大哥楊瑞捷的撮合下成親的,婚禮簡簡單單,也沒擺什麼酒席,這是一個女人一生中最生要的事,她卻辦得過於草率,本想以後回來補辦,卻一直在外打仗發展隊伍,五年下來,也就慢慢淡忘了這事。丈夫對自己平平淡淡,常年東奔西跑,也不知道疼女人。當初婉卿就是自己一個人生下來的,月子還沒坐夠三天,就跟著他顛沛流離,如今生下了個兒子,依然不見他人影。葉採蓮總懷疑他心裡有別的女人,但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沒見他做什麼傷風敗俗的事,一心赴在革命事業上,她想或許是自己多疑了。
張老爺道:“既然誠兒一片孝心,那我就不推辭了,孩子姓楊姓張都一樣,都是一家人,那我就把兩個姓都用上,今後就叫他張揚帆吧!”
張素翎笑道:“爹,那以後要是川兒添兒子了,叫什麼帆?”
“叫濟帆,我早想好了。”
張夫人道:“咱家成海里了,全是帆。”
張老爺笑道:“有水才有福運嘛,有帆就有水。”
張素翎道:“爹,那瑞安弟弟添兒子呢?”
“那就讓三兒自己取,老天爺憐我張家,人丁興旺啊!八年都沒見到三兒了,雲兒說他長得像你德叔,我真巴不得跑去湖南看他一眼!”
“爹,別急,鬼子沒多少時日了,上個月國軍收了南寧,這會兒正在攻柳州,聽說蘇聯要出兵打東北,美國又拿軍艦在海上圍堵,鬼子現在是四面楚歌。”
“川兒應該快回來了吧!”
“快了爹,等他回來,您就安安心心和娘在家養老,家裡的事我和川兒來料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