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覺得這場雨很符合自己的心境,又亂又急,噼裡啪啦砸了一氣的慌亂。
他才十九歲,應該是金光燦爛的人生,他還沒開始發光,可是他父親已經在給他打算娶一個可以安穩過日子的妻子了,不提妻子還好,一提妻子,他的人生好像一眼就能望到頭了。
林弘山轉身走到沙發邊坐下,沙發前是一方紅木小茶几,拔下筆蓋扔在上面,雨珠敲打的亂音隱隱約約響著,林弘山腦袋裡的東西也在慢慢成形,寫。
早些自立門戶吧。
溫良玉從身後跟過來,在林弘山背後兩手撐著沙發,看他寫的字,還沒寫完就急了:“啞巴你什麼意思?”
林弘山轉過頭看著他,兩人的目光纏著目光,一時像是另一種空間中的交融,心有靈犀的將想說的話傳達了過去。
溫良玉眨了眨眼睛,一下有些無措:“不可能,我父親不會不管我的!”
林弘山依然只是看著他,一雙眼睛像失了大半光澤的黑曜石,外面風雨未停,斜風吹驟雨敲打玻璃窗,林弘山沒開口,可溫良玉似乎聽見了他藏在舌根底下的那句。
人生無常。
林弘山歸來得轟轟烈烈,大門沒出半步,太太們都知道林宗洋在吊著最後一口氣等他,可一轉眼,他還是被打為野種,只分到一座破舊房子。
這事溫良玉心裡也是門清的。
他慌了,林弘山看著他慌。
“那我要怎麼辦?”溫良玉無助了起來。
林弘山寫。
我幫你。
溫良玉看著那行字:“你能幫我什麼?”
得看你想做什麼。
溫良玉陷入了沉默:“我什麼都不想做,我只想拿我該拿的東西,”
他沉默了片刻:“啞巴,你心真大。”
林弘山聽了他的話,放下了筆,不認同的看了他一眼,他想溫良玉該明白,心大不是壞事,畢竟這個城池也那麼大。
前提是,夠有本事。
溫良玉不想理他了,轉身倒在床上,他覺得自己的人生看不到希望,但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去娶自己不喜歡的女人,聽父親的話亦步亦趨的生活。
房間沉默著,林弘山看溫良玉躺在哪裡,想到那天晚上他赤條條躺著的模樣,心底一熱,可他是熱的,溫良玉是冷的,林弘山只坐著,沉寂的不知道在想什麼,直到雨停,外面一片溼漉漉的寂靜,汽車在水中淌過,激起一片水花的聲音到處都是,林弘山站起要離開了,溫良玉起身送他。
出了飯店,丁田在飯店大廳等著他,兩人並肩往外走,天已經一片晴朗的藍,林弘山託著筆記本不急不緩的走,落筆。
把宅子收拾出來,給我找幾個人。
第14章
回到家中,院子兩旁的景觀花打了苞,林弘山從中穿過,及至客廳打眼一看,林煥文坐在沙發上喝茶呢。
他倒難得回一趟家,還迎面撞上了。
林煥文將茶杯一擱,咔嚓一聲輕巧落下,挑眼斜他:“三弟最近成大忙人了啊。”
林弘山端的站在廳中央,臂彎搭著進門剛脫下來的外套,兩眼望過去,不聲不響一動不動。
林煥文看得上火,這個該死的啞巴,把啞巴姿態做得如此傲氣,倏然站起身,壓著聲音帶著陰狠:“啞巴楊,不是你的東西你別想,不該你伸手的東西你別碰,聽得懂嗎?”
林弘山看他發脾氣耍狠的樣子,想必是已經知道周佳士同何必洲那邊珠聯璧合,吃定碼頭了。
何必洲是何等人也?他既然能有一個靶場給朋友們玩,自然也有槍桿子可以用,只是他不便露面而已,於是康俊做瞞天過海的靶子,他們三人成虎藏在後面,還有何事成不了?
林弘山看他咬牙切齒的樣子,覺得有點意思,兩手抄兜的看著他,看過之後轉身上樓。
他該有當爺的氣派,現在就正是如此。
林煥文抬手指點著他的後背,像一支箭矢對著他的身軀:“啞巴楊,你給我等著,上海這個地方,你別想蹦躂!”
回到房間,開啟門便看見出門忘關的窗,外面的風雨淋了一桌溼淋淋,桌上的畫本溼了大半,丁田跟在他身後——丁田一直跟在他身後,打進門便在門廳外守著,林弘山上了樓,又匆匆跟上來,他是林弘山外接的嘴巴,自知重要性十分高,所以從不掉隊。
“我去叫丫頭來擦。”丁田一看桌子,利索的扭頭出去了。
林弘山盤腿坐在床上,拿起床頭的三國演義,接著之前翻過的書頁開始看。
他看劉備初起事,也需先桃園結義得來一雙左膀右臂,漢室宗親尚且如此,何況自己一個野小子,不消想也知道,自己需要力量。
丁田暫且不錯,剛開始傻傻愣愣的一個小子,最近跟著他四處走動,似是無師自通的機靈了起來,對待他也由一開始的恪盡職守,變成了心悅誠服。
傍晚大哥回家,兩人在飯廳相見,同坐一桌,他想必也聽到了一些他在外面弄出的風聲,只說:“想來丁田一人伺候你也不夠周全,我再支幾個好的給你吧。”
林弘山想大哥恐怕是擔心他身邊只有一個丁田辦不開事。
但他搖了搖頭,他心裡已經另有打算了。
他想自己養幾個家奴似的僕從,知根知底的用起來也放心,這事讓丁田去辦的,他身旁不需要人伺候的時候,丁田便出門去辦事了,具體能不能辦好就看丁田的本事了。
若是辦不好,他也可以考慮連著丁田一起換了。
他是要做事業的人,身旁的人不是關羽也得是張飛,要是沒點本事,留著也妨礙做事。
林弘山吃完飯,擦了擦嘴角,轉身上樓,無事便看書,看了幾頁想起溫良玉。
尤其難以剋制的想起他身上難得的那二兩肉,前兩日他滿十八歲了,他誰都沒告訴,也沒人知道他過了一個生日,父親死後就再也沒有人給他慶祝過。
八歲那年父親攢了又攢,給他買了一塊五花肉,切來做了一碗油光透亮的紅燒肉,他趴著灶沿眼巴巴望著。
現在他十八歲,值得讓他眼巴巴望著,配當那個禮物的,只有溫良玉。
他體內的血液為這個想法奔騰得厲害,呼吸都燥熱起來,林弘山坐不住,從床上爬起來在屋子裡來回的走,再看窗外,天已經黑了。
翌日,林弘山前去探望飯店中的溫良玉,不巧他出了門,林弘山這一去撞了個空,便去問前臺溫良玉去哪裡了。
前臺自然不知道,林弘山無心等他,帶著丁田便要出門去忙自己的事業,甫一出門,就看見一對璧人迎面走來,兩人都是精緻得顯出貴氣的面孔,那男子窄眼皮的鳳眼,眼下一顆淺褐色的小痣,那女子則是一雙古典美人似的眼眸,瓊鼻小口,巴掌小臉,慢步蹁躚跟在溫良玉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