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留戀生命,但胡小妹知道,癌症晚期,無疑就是宣判死刑。一個宣判死刑的人,治療是於事無補、費力不討好的事。與其把錢花在毫無結果的治療上,還不如多享受一下人生。她在回了一次江西老家後,就開始全國各地旅遊,有時一個人去,有時港佬陪伴。但有一天,在去往韶關遊玩的路上暈倒了,是羅敏兒把她接回樟木頭並送醫院的。要不是這次暈倒,胡小妹可能還要去更遠的地方。她對羅敏兒說,都定好了九寨溝兩人七日遊,魏中挺也安排好了假期。
在醫院,羅敏兒對胡小妹說:“老姐,不是我講你。人的一生誰都會生病,有了病就要治療,莫讓醫院關門,也莫叫醫生失業。過去我們沒錢,命賤,病了沒有錢看病,死落街頭也沒有人收屍。現在不至於了,就要看郎中,進醫院,你要做按摩,進美容院......你不珍惜自己,我替你急喲!”
胡小妹身子已日漸見瘦,臉色憔悴,臉上的褐色斑點開始增多,還時不時有咳嗽。但精神還好。此時她笑著回答:“老妹,治療也是死,不治療也是死,又何必治療呢?那些做化療的,化療一次身子脫一層皮,最後還是死在床上,把家裡的錢花光,苦了自己也害了家人哪!我有錢去旅遊旅遊,多好啊!”
“好當然是好。但癌症也是病,有病就得治療。治療好了,才可以全世界旅遊嘛!”羅敏兒繞開癌症治不好這個結,只提病,不提癌症,因為病是可以治好的。
但胡小妹卻突然哭了,哽咽著對羅敏兒說:“老妹,其實我並不想死。既然是癌症,我就認命。我失去了家人,這樣也好,得了這個病,就害不到家人了。”
羅敏兒知道胡小妹的家人都對她不好,彼此之間幾乎沒有來往,但還是安慰她說:“你不是剛剛回去了嗎?不是見到家裡人了嗎?”
胡小妹沒有直接回答羅敏兒的話,而是答非所問說:“不管怎麼樣,我是欠了家裡人的,我欠黃琪的。琪琪在牢裡才一年。在我死之前,我還要去看她一次。”
“黃琪坐牢不是你造成的。再說,黃琪自己不是也認錯啦?不是都給你寫過兩次信嘛?你姐姐難道還怪你?”
“不是,”胡小妹拉著羅敏兒的手,眼睛緊盯著羅敏兒,鄭重地說:“老妹!你不曉得,有一件事情,我沒有告訴任何人,也沒有告訴你。黃琪坐牢是一方面,另外,另外我還犯過一次天大的錯誤啊!”
胡小妹用手抓羅敏兒的時候,羅敏兒就感覺到胡小妹真的是大病人了,觸覺到她的手冰涼冰涼的,跟死人似乎沒有兩樣。羅敏兒鼻子發酸,但當聽胡小妹說還犯過一次天大的錯誤時,掩飾著緊張的心情問:“什麼事啊?”
“就是離婚的錯誤。”
羅敏兒笑了,摸著胡小妹的額頭,說:“這是什麼大不了?還錯誤?”
“不是。”胡小妹說:“我犯了亂倫,跟小叔子睡覺了。”
羅敏兒驚詫,這可是他沒有想到的。
她沒有作聲。
“我原先那位性無能。不曉得怎麼他弟弟也曉得。我們結婚一年多,還從來沒有做成過。他難受,我也痛苦。後來,他到上海打工去了,我看不到他,反而心裡沒了痛苦,不去想男女之間的事。可是,有一天夜裡,天上打著雷,下著瓢潑大雨,小叔子摸到我的房間。小叔子二十八歲,當地姑娘都嫌他個子矮,不願意嫁給他。沒有老婆,他心裡發慌。這我看得出來。但我不曉得他是怎麼開我的房門的。那天晚上天黑雨大,一個一個炸雷死命地打,我的心本來就發慌,小叔子壓著我,我嚇得半死。我怕啊!一是他力氣牛大;二是怕家裡人知道,其他人知道……”胡小妹說話時,面無表情,平淡得像講一個古老的故事,但羅敏兒感覺到,她捏著的那隻手,有一絲溫熱。
“我不從,他力氣再大,也脫不了我的褲子。他畢竟顧忌我是他嫂,沒有強行撕扯。但情急中,他卻說了一句‘嫂子,你就給了我吧?我曉得我哥不行,他只有一個蛋蛋,另一個蛋蛋也是萎縮壞了的。嫂子你一年多守活寡,就不想?’我口裡罵他,回答說:‘不’,可心裡卻……我一個正常的女人,結婚這麼久了,卻還沒有成為一個真正的女人。唉!我真沒用!這樣一想,力氣沒了。那個晚上,把處丨女丨之身給了小叔子。”
日期:2012-08-16 17:11:15
3 胡小妹的往事
醫院是如大海一般的生死場。生的時候,博大,美麗,安詳,人和鯊魚都相安無事;死的時候,深不見底,恐怖得連似浮萍的水母都能吞噬人的生命。
樟木頭的醫院總像海灘一般熱鬧。人來人往中,有高高興興扶著病人出院的,也有悲悲慼慼從這裡轉道火葬場的。人生的悲與喜、憂與樂,從天上到地下、從地獄到天堂,整個劇情都在這裡演繹。
羅敏兒在醫院前的公交站下車後,特意到餐館買了一份雞湯,提著上了住院部的病房。
胡小妹這幾天心情還好,臉色也有一些血色。一進病房,她就告訴羅敏兒,昨天去看琪琪了,琪琪比以前好多了,對她有說有笑了;也去看珂珂了,珂珂雖然已經不認得她了,但珂珂畢竟甦醒了,可以吃飯了。
她一口一個琪琪,一口一口珂珂,彷彿琪琪和珂珂是她的心肝寶貝。
一口氣說完話,當羅敏兒要接著她的話想說點什麼時,胡小妹像故意不讓,又神秘地對羅敏兒說:“老妹,我還有一件事。”
羅敏兒並不吃驚,因為這些天來胡小妹告訴她的秘密已經夠多了,她不再驚訝她的隱私了,且開著玩笑說:“黨的政策是‘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就老實交代吧。”話還沒說完,自己就忍不住撲哧撲哧笑。
羅敏兒原本就是逗胡小妹笑,可胡小妹依然嚴肅著,把要說的話吞了回去,極不滿意地等著羅敏兒笑完,才開口道:“你不要逗我玩了。我在世的日子沒有幾天的。我這些藏在心裡的事,不能帶到墳墓去,雖然講出來不見得就好,可能還讓你難過,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不能帶進棺材。”
羅敏兒板起臉:“你總是墳墓、棺材的,能不能講幾句吉利的話。這才像你到處旅遊時坦然的架勢啊!”
胡小妹其實知道,羅敏兒是想盡辦法調節氣氛,不想搞得悲慼戚的,更不願意順著她胡小妹的思路走。可胡小妹這時又怎能會和她有一樣的思路呢?覺得只有快快地說出心裡的秘密來讓羅敏兒震驚,才能迫使她嚴肅而靜下心來,便道:
“老妹,我跟你講,其實,我——我有一個兒子。”胡小妹知道,這還不能讓羅敏兒震驚,畢竟她認明仔做了乾兒子,於是繼續說:“是我跟魏中挺的,在香港,已經十三歲了!”
果然,羅敏兒幾乎跳了起來:“什麼?你說什麼?”
這會兒輪著胡小妹笑了。但胡小妹沒有力氣,笑不起來,只是臉上的色斑隨著臉部神經動了動,不仔細觀察,還看不出那是在笑。瞭解癌症患者的人都知道,腫瘤沒有查出來或者說沒有用藥之前,這個人活蹦活跳,跟平常差別不大,但一旦被確認,一旦昏迷過或藥物治療後,癌細胞便被攻擊得四處亂竄——這個人就和正常的時候徹底劃了界限,真要像一個病人了。胡小妹就是這樣的,去韶關沒有暈倒前,給人感覺是健健康康的,可現在呢?就大不相同了,膚色如同變色龍變了顏色,身子骨恍如本來身瘦的黃鱔被抽去了主筋。
“你從來沒有跟我講過。”羅敏兒站起來的身子又坐了下去,埋怨道。
胡小妹緩緩地說:“我是從來沒有跟人講。知道的只有我、港佬、和港佬的老婆。我們有過協議,不告訴任何人,我跟兒子也沒有任何關係,我只是生育一次而已。”
“代人生育?港佬的老婆不能生,對吧?”羅敏兒想起在社會上,特別是珠三角一帶,這樣既古老又現代——借腹生子的事,並不少見,便替胡小妹下著結論。
“港佬無崽無女,那時五十多歲了,到大陸來喝悶酒,跟房主婆婆講了自己的苦惱。我那個時候租了房主婆婆一間房,總是交不起房租,總要房主婆婆每個月催討。有一天,她很關心我,問我願意不願意替一個香港人生個崽,兒子十萬,女兒八萬,我想了三個晚上。你別瞧不起我,三個晚上,我想的都是錢,想的都是把錢怎麼安排。我想,我有了這十萬或者八萬,就可以還親戚的債,可以給我舅舅一筆錢,去安慰表弟冤屈的靈魂。我答應了。”胡小妹講得沒有起伏,依然緩緩的語氣,有氣無力的句子,彷彿這件事不發生在自己身上。